一千五百年前。
凉王辖内,鬼堂地界。
九重塔外,夜雨如丝,仿佛是一枚枚银针刺在飞檐上,入微不见。
玉刹清灵,戗角流丹,看起来庄严肃穆。
第九层的琉璃壁上,两人十指紧扣,手心濡湿一片。
何人芳心暗许,酒醉温存,欢愉达旦。
清冷的纱帐飞扬,裙裾曼舞,遮掩了不庄重的举动。
他和她如蛇交缠,吻落无声。
一辈子,她大概只能疯狂这一次。
这是她偷来的梦。
有些事不必较真,沉沦过后,旭日仍旧东升,无心之人终将忘记,那不堪的一夜。
翌日清晨,傅少陵在九重塔中醒来,疲惫至极,脑袋还有些昏沉。他还记得昨夜在塔中与鬼堂的“七公子”对酌,然后……然后毫无印象。
他环顾四周,发现身处女子闺房,幸而衣衫完好,被褥齐整,不似有过无礼之举。
这是塔中第九层不错,其余八层皆为鬼堂炼狱,唯有这一层是个清雅之地。
不,准确而言,这是一个幽静的牢笼。
笼里困的不是什么奸恶之徒,而是鬼堂堂主关狼渡的亲生女儿。
“傅少侠,醒了吗?”有人轻叩房门,声音温柔婉转,如水轻淡。
“醒了,进来吧。”傅少陵束身而起,随口应了一声,不在意这些虚礼。
进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明眸如镜,清素若菊,瞳中分明还有这个年纪的灵动,偏被现实压制得所剩无几。
她芳华正茂,肤白如雪,穿了一身浅黄色窄袖襦裙,裙腰系结,形貌似蝶,还添了一件高领的狐兔斗篷。
她捧着脸盆进门,大有伺候他盥洗之意。此刻,他不会说出令人尴尬的话——这位鬼堂的“九小姐”,既是千金,也是囚徒,从来没有奴仆伺候。
“谢谢,我自己来。”傅少陵爽利地接过盆子,像鸭子洗脸一般粗糙地清洗过自己,侧过一张俊逸不凡的脸。
水中映出几分不羁。
“你……很冷?”他指了指她身上的斗篷。
素商时节,秋凉不算入骨,他也未觉深萧的寒意。
九小姐慌乱地遮过领口,仿佛在藏匿什么痕迹。“偶感风寒……便多穿了些。”
“你得保重,下回喝醉,还来找你。”傅少陵的戏谑之言,让九小姐瞬间羞红了脸。
她知道,他嘴上总是这样。
他对她,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前阵子,游戏人间的傅少陵快醉死在九重塔前,是塔内的一双兄妹收留了他。从此,他和声名狼藉的鬼堂结缘,多次进出九重塔。
“多谢。”他梳洗过后便要离开,毫无眷恋。
九小姐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袂,一双乌眸水灵灵的,似是有话要说。
他识得,言语未及之意,是“别再帮我七哥做事”。
可她不能说。
七公子的影子在门外静默着,如同伏击的弓弩。但凡她开口说一句离间他们之间的话,他都会让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身首异处。
这是她活得畏首畏尾的原因。
“别忘了,你姓傅。”这已经是她能说的,最直白的提点了。
可是,这是傅少陵的禁忌。
他听后,桀骜地扬起了唇角,对这种善意的“提醒”不屑一顾。“九小姐,我当然记得,我姓傅。”他无情地甩开了她的手,厌色渐明。
九小姐滑落到地上,喘着大气,她不知自己作为棋子,要怎么破这死局。
待傅少陵走远,门外那个深色的影子才渐行渐近。
手中的折扇一收——
玄黑的翘头方履停在九小姐面前,往上再看,是一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俊秀面容。
唯有一双毒辣的杏眼,格格不入。
男子一手揪起她的乌发,犹如对待畜生一般,毫无怜悯,几乎要拔出她的发根来。
“啊!”她疼得快失去知觉,毫无尊严地求饶,“七哥,疼!求求你,快放开雪儿……”
“关映雪,七哥送你的礼物,喜欢吗?你猜傅少陵知道你算计他,会不会杀了你?”关子建的笑容很灿烂,也很瘆人,“我劝你别做多余的事,他被傅家折磨了那么多年,铁了心要做一回虎狼,你以为他会为你这个贱人回头?只有我懂他,他要放掉身上傅家的血,我便给他这个机会,和我一同争一争鬼堂的霸业,何乐而不为?”
关子建嫌恶地松开手,拔下她头上不起眼的蝴蝶簪子,以方履踩着她的裙裾。“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在爹面前管住这张嘴。只要你乖乖听七哥的话,等七哥掌了鬼堂,我可以把傅少陵送给你。”
关映雪髻发凌乱,如丧家之犬伏于地上。
她是笼中鸟,和七哥做交易,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他凌虐她是常态,爹不希望他们兄妹落得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才会偶尔训斥他。
那不是真正的关心。
无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关子建带着几分轻蔑离开,来到塔中的第五层。这里是鬼堂设的私狱,周遭是暗无天日的铁笼,里头鞭打声、铁镣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关子建摇着折扇,走过牢狱外的长廊,欣赏过那些痛苦不堪的狰狞表情,唇角微扬。他几乎走到长廊的尽头,只见玄衣之人正“苦恼”地挑着刑具。
那人窄袖上的银线是如此的显眼。
是傅少陵。
“要不,咱试试这个?”他挑中桌上的烙铁,兴奋地问。
“呸!你们这群鬼堂的走狗,你们不得好死!”傅少陵面前,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囚徒,面容污秽。他被吊在刑架上,浑身是鞭伤,一片血肉模糊。
一身正气,如今只剩下嘴了。
“成副堂主客气了,要不,我先送您上路,您在下面接应接应?”
“无耻狂徒,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您可认准了,别弄错了人。”他在炭火中烧红了烙铁,冷酷的眉眼一抬,“我叫傅,少,陵。”
一字一句,令人心惊肉跳。
他怎么能是傅少陵?
怎么能?!
囚徒还没来得及惊讶,滚烫的烙铁就压在了他的右肩上,令他疼痛失态。“啊啊啊——”
一阵鬼哭狼嚎。
关子建鼓着掌来到傅少陵身边,阴阳怪气道:“傅少侠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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