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傅少陵从案上收回目光,拱手施礼道:“参见堂主。”
他并非喜形于色之人,别人露马脚之前,他不会自己先露馅。
“狼穴”中的关狼渡缓缓回过身来,一身玄襦单衣,外披冬皂大氅,身段笔挺,虽年岁不小,但体态是一等一的好。
关狼渡以左目瞥过他一眼,不惊讶他还活着。
有关“昏睡”一事,傅少陵不好开口,求证了,指不定又是“感恩戴德,万死不辞”。
恰巧关狼渡也不想阐明血契一事,因此二人相当默契,避开了相同的话题。
“我知你为周延而来,不过解决的法子,大概与你想的不同。”关狼渡踱步靠近,如闲话家常,“凉王扣留周延,是为了威逼鬼堂。我答应归顺凉王,周延恢复自由身,他若拒绝修复九重塔,我便鸡飞蛋打,一无所得。”
傅少陵思忖着,站在关狼渡的立场,确实如此。
“人才嘛,恃才傲物,玉石俱焚可不妙。为了投其所好,我也是煞费苦心。他对苑华有情,只恨你横插一脚,那我便替他求一封和离书。你假意与苑华和离,他乐见其成,亦感念鬼堂恩德,或同意修塔。待他完工,你再娶苑华不迟。这笔账算我欠你,汞丸之事,也可一笔勾销。”
傅少陵乍听,觉得难以接受!
没想到师兄真存了此心!
傅少陵与苑华鹣鲽情深,琴瑟和鸣,即便过去五年,依然身心契合,恩爱如初,他怎么可能为了讨好周延签下和离书?
“他周延觊觎我妻,我便给了,他日他要索我命,我是不是也得给?”他切齿盈愤,一双星眸凌厉逼人,如疾风凛冽,如烈焰熊燃。
劝和离的要是别人,他早就动手了!
之所以给关狼渡几分薄面,不过因为母亲在天之灵。
此时,傅少陵目露青焰,气息有异。关狼渡知晓他身负妖力,不敢轻易开罪,只好“循循善诱”。
蛊惑人心,是冯迂教给他的本事。
“你不必动怒,让你签下和离书,只是权宜之计。”他拍了拍傅少陵的肩头,与他细细分析,“凉王生性多疑,鬼堂若不万全一些,他岂会轻易放人?相信你也不希望苑华天天惦着牢里的师兄。再说和离一事,恰巧能试探苑华的真心,毕竟五年过去,物是人非,你怎知她全部心意?她若待你至诚,你再把她娶回来就是。”
关狼渡所言不无道理,甚至还有些切中要害……
就算他有所图谋,也是为了修复九重塔,总不能真图一纸休书不是?
这么一想,傅少陵的怒气已经消解大半,余下一丝,是对和离的抵触。
和离书一签,他与苑华再无瓜葛,万一卿有两意……
他不敢想!
他舍不得放开她。
“你对你的妻子,没有信心?”关狼渡这番话听似关心,实则恶毒。
谁愿意承认自己留不住发妻?
傅少陵诚然被伤了自尊,把心一横,在关狼渡准备好的和离书上签了字。“请尽快把周延救出,堂主若食言,别怪少陵不客气。”
“放心,关某一诺千金。”关狼渡眼底的笑意并不明显,但眉梢上确有喜色浮现,“你们若担心他在狱中受刑,可以每日探视,放行的面子,我还是有的。”
傅少陵没应,一想到周延心存觊觎,还待在苑华身边五年,他便寝食难安。
他没有在这个“陋室”中久留,向关狼渡拱手拜别。“有劳。”
他离开后不久,冯迂缓缓从门外进来。他腰背稍弯,双膝微颤,比过往更有龙钟之态。
冯迂敞门时,放入一阵秋风,把案上薄薄的和离书,轻轻吹出了窗外。
书卷纷乱。
关狼渡毫不在意。
“事情都办妥了?”冯迂席地而坐,半身垂卧,姿态悠然。
“是。”关狼渡惬意地躺在冯迂腿上,犹如一只温驯的大獒,既有狩猎时的凶猛,又有平日里的顺从。“他要是知道,我们以投诚作诱,让凉王扣押周延,不知作何感想。”
“他如今满心是‘夺妻之恨’,没空想这些。”冯迂的谋划,从来都只为拿捏人心,“他和妻子分离五年,而周延陪伴苑华五年,他心中难安。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更加难安。”
“他想留住苑华,必然会疯狂地霸占她。”关狼渡太熟悉这种伎俩。
人总是想握住,握不住的东西。
情如纸薄,最难控制。
“等她怀上孩子,鬼堂大业,指日可待!”冯迂哈哈大笑,笑呛了,免不了咳嗽几声。
五年前,冯迂亲口告诉关狼渡,要夺取无上妖力,必须结契者自刎解契,在其妖力倾出时收纳于己。
鬼堂等了五年,终于等来了傅少陵了结自己的机会。
*
傅少陵心事重重回到客栈,将竹林之事和盘托出。
他怕苑华责怪他签下和离书,违背不离不弃的誓言。
没想到,苑华听后,竟开怀大笑。
关狼渡坏事做尽,这回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从凉王手上救回师兄,自是当务之急,但并非解决此事,就一劳永逸。
还有“报恩”一事横亘在傅少陵和鬼堂之间。
要是一纸和离书能够换取傅少陵的自由,她不介意他签上百遍。
反正,她赖定他一辈子。
傅少陵见苑华并无愁色,反倒欢喜,心中更酸。“你一点儿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想和——”他没赌气把余下的话说完,万一她根本没有那样的心思?
“我在乎什么呀?那张纸?签了它,你就不要我了?”她媚色勾人,环在他项上絮语,蜜色的桃唇微张,“师兄的安危,你的自由,不比它重要?”
无怪周延生了“觊觎之心”,这女子姝色奇丽,妩媚倾城,加上爽朗率直的性子,让人很难“招架”。
“你不在乎,我在乎。”傅少陵心里有怨,像个小媳妇似的,话也变酸了,“你若信我,等师兄平安归来,我定八抬大轿,重新娶你过门。”
从前的傅少陵,虽心思缜密,但极少这般谨小慎微。大梦一场,手染血腥,他变得敏感又多疑。
“好。”苑华温声低询,“那……我明日去牢里看看师兄?”
傅少陵有些醋意,不想过于明显,随口一提:“我陪你去。”
“我自己去就行,你乖乖把身子养好。”
“说了我陪你去!”
“你好好养身子,夜里都吓成什么样了?!”
两人针锋相对,语气开始强硬起来,带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骄傲与倔强,互不相让。
他们原想用“老瓣法”定输赢,不过这些年来的经历,把彼此的心肠都磨得更柔软了些:只要他回来,她可以不考虑后果;只要她在身边,他可以不计较得失。
“算了,你爱去就去。”踌躇过后,她率先松了口,尽管担心鬼堂有诈,但对立无益于夫妻关系,她也不好坚持。
“不去就不去呗。”他也为爱“低头”,给予她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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