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宁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晌午。
守在床边的纪京辰一见她睁眼,立即欢天喜地地大喊:“越叔!宁儿醒了!宁儿醒了!”
“呆子……”她无力地唤了一声,坐起四顾,房间里是熟悉的摆设,早年和纪京辰一起织的小草人还在架子上……“原来我没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纪京辰扑近了一些,瞧这倔强的表情,认真得惹人发笑。
越宁的眼神不觉放温柔了。
“守了很久,嗯?”她轻声问道。
“没有。”他相当嘴硬。
“连谎都不会撒。”瞧他头发蓬乱,满眼血丝,定是一直守着她,她过意不去,又不想表露这种“在意”,语气一如既往嫌弃,“你这个样子丑死了,赶紧回去睡觉。”
“这……”没等到草大夫一句“宁丫头没事”,他不放心。
纪京辰正为难,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几声咳嗽。
“你这丫头,又欺负你纪大哥了?”进门一名老头,慈眉善目,身着褐色布衣,腰挂锈铁铲子,正是越宁的父亲越谷。
“人家哪有。”见爹爹不信,她便又扭头问纪京辰,“你说,我欺负你了么?”
“没有没有!”纪京辰连连摆手,生怕越谷误会。
“看吧。”越宁一脸得意。
“你呀!”越谷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都说“知女莫若父”,他怎会不知女儿心思?“要不是有京辰,你都死上八百回了,打算怎么谢人家?”
“还能怎么谢?让他少劈点柴呗。”越宁欺负老实人欺负惯了,话也说得理直气壮。她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看见父亲一脸不满,心虚地把话吞了。
其实,少做几个筲箕也行……
“丫头,你也老大不小了。”越谷有意提点。
“难道要我以身相许不成?”越宁半开玩笑。
“没错,爹就是这个意思。”
越谷话音刚落,越宁便脱了口:“我不要。”
一时,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未经考虑的三个字,在屋中酝酿发酵,弥漫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纪京辰瞳孔一缩。
身子有些发冷。
他眸中的难过,是如此的清晰。
这些年来,他真心实意待她好,千方百计护她安,绞尽脑汁逗她笑,最后只等来决绝的三个字——“我不要”。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宁儿说不要,那便不要……”纪京辰拼命挤出一丝笑容,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不是,我……”越宁没法解释,她并不讨厌纪京辰,只是出于任性,或是夹杂着一种骄傲才拒绝的。
她的的确确妄想过当“杨夫人”,但自蓝净出现后,这种想法越发模糊了。
这番拒绝纪京辰,到底是好面子。她若轻易答应与他成婚,岂不显得掉价?
她没想伤他的心。
纪京辰的付出,越谷一直看在眼里,苦口婆心劝女儿:“你听听,凭良心说话啊丫头,京辰平时是怎么待你的?这么好的小伙子,你上哪儿去找?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
越宁理亏,没有反驳。
突然“吱呀”一声,半掩的门被缓缓推开了,露出白衣一角。
“抱歉,越叔,我们担心宁儿,所以……”杨洛讪然推门,有一丝尴尬。
他的身后,缓缓走出一个瘦弱而绝美的影子。
是蓝净。
她手捧鲜花,宛若一朵冰玉兰绽放在人们眼前。
众人惊艳,唯有越宁心中惶恐!
净姑娘来做什么?昨日在林间,净姑娘对她分明是有杀意的!即便有误会,当时她们距离那么近,她呼救时,净姑娘也应该听得清。
可她根本没有现身相救。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越宁脑海,让人不寒而栗——
莫非,净姑娘要她死?!
越宁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本能想要找个依靠,攥紧了床边纪京辰的衣角。
她打从心底信任他。
若净姑娘要伤害她,她不敢保证杨洛会站在她这边,但纪京辰一定会保护她,一定会!
越宁一下想了许多。
不过,事情好像没那么糟糕。
杨洛是真心来探病的,他问候了几句,不敢打扰越宁休息,便带着净姑娘回府了。
越宁心里有愧,不敢与纪京辰独处,也把他赶回家歇息了。
*
翌日清晨,天光破肚,浊气消散,只留下一缕橘色云霞。
秋风乍起,苍宇茫茫,不知为何有些悲凉之意。
越宁不懂男女之情,彻夜难眠,披衣出门,一时不知前往何处。听着江水拍岸,浪潮声碎,她沿江信步,不觉走到了望君堤边。
险峻的望君堤,一览残垣断壁,荒地乱石,千层巨浪如狼虎扑来,鬼哭狼嚎,叫人不敢靠近。
传说花娘立此千年,日夜盼夫,哭断江堤。越宁远远伫立,望着滔滔江水,翻涌千载,一时想起杨洛之言,不禁莞尔一笑。
悠悠岁月,陵谷沧桑,又余下多少真相?
望君堤边,有一个石雕塑像,长衣飞舞,手持长剑,与花娘庙中的塑像大有几分相似。
越宁走近石雕,见其已被风沙侵蚀,尘土掩盖,眉目模糊,不由得心生怜悯。
花娘啊花娘,是怎样的情,值得你孤寂千年,忍受这份相思之苦?
一人一石相对,黯然无语。堤外翻江倒海,激流千尺,如同亘古谶语,低沉若诉。
秋凉风挽,不绝于耳。
堤边枯枝,挂着半卷残书,破旧不堪,字句已不可辨。
越宁看景色苍茫,觉得自己所求甚虚,便自嘲地笑了。
人世间,又有多少感情能这般轰轰烈烈?
她刚要离开,但见天边初亮,光芒万丈,影子如在大地重生。
远处,一抹晶莹剔透的淡蓝,衬托着白皙如雪的肌肤,显露出一股神秘的绝美。
越宁认出是谁,心中一惊,马上躲在塑像背后,瑟瑟发抖!
隐秘处,一名老者恭敬作揖:“仲胥见过公——”
蓝净抬起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
叫“仲胥”的老者忧心如焚,极力劝说:“这次,何大人是动了真格的,不仅派了巫师前来,还以纳妾为由悬赏线索,你若再执迷不悟,他定不轻饶!净儿,听仲叔一句劝,卸了这一身,回家认个错,他会原谅你的。”
“原谅?”蓝净轻笑一声,几分轻蔑,几分苦涩,“做错了,才需要求得别人原谅,我何错之有?他何青云不过为了自己的颜面罢了!我不以何家人自居,过我的逍遥日子,碍着他们什么了?若我娘还在,他们何至于这样欺辱我……”
带着悲伤的哀诉化成了沙哑的嗓音,如此美丽动人的一个女子,竟有着兽物般的声线!
远处的越宁双眼一瞪,讶异得不能动弹——
蓝净会说话!
她不是哑巴!她会说话!
正在此时,蓝净隐隐觉得大地震动,警觉异常,立刻让仲胥回避:“快走!许多人往这边来了!”
仲胥动身钻入林间,再无踪迹。
越宁揉了揉眼睛,老者确不复见。
蓝净回头,水眸清冷一抬,恰好瞥见越宁碧绿的衣角,不禁心底一沉:宁儿……
她一步一步靠近越宁。
对越宁而言,这好比阎王点簿,恶鬼索命,令她惊恐得喊不出声音。
还是跑吧。
越宁刚冲出去,骤然一队官兵从远方而来,将她们团团围住。他们手执兵器,森严戒备,恐防两个“贼人”跑掉似的。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越宁惊魂未定,忽而又被官兵围起,狼狈得很。
“嘻嘻,是我呀!”此时,官兵让出一条小道,一个矮小的秃头老儿笑眯眯地朝她们走过来,“给你们两个小丫头送富贵来了。”
见是村里的八嘴公,越宁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回望蓝净,确定净姑娘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好歹安了心。“八嘴公,这到底怎么回事?”
八嘴公笑逐颜开,大致解释道:“掌印何家的何大人要纳妾,从各地甄选美女,我把你俩推荐上去了。净姑娘自不必说,宁丫头,这对你来说也是大好机会呀!”
晴天霹雳!
“何,何,何大人纳妾?”越宁不觉结舌。
蓝净一听“掌印何家”四个字,琉璃般的眸色亦有了阴翳。
眼眶通红。
八嘴公见她们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当下有些恼意:“嫁入何府多好啊,吃喝不愁,穿金戴银,我辛辛苦苦为你们铺路,你们怎么不领情呢?”
越宁本来还在摇摆,到底要不要嫁给纪京辰,一听被举荐当何家贵妾,马上下了决心。
“不!我不嫁什么何大人……我要嫁的人是纪大哥,纪京辰!”
为什么……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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