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她掷下香囊,负气离去,他原想让她冷静一下也好。
此时独坐膳桌,身侧少了那道冷梅香,才觉索然无味。
沈郁索性推开饭碗,拎起旁边的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直至杯中酒渐空,水绿色的身影婷婷袅袅挪进来时,他才不自觉问出这句让自己一怔的话。
“我不过一时置气,将军怎就当真了?”
沉玉笑容微微一僵,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木头怎的如此记仇!
她当然生气了,可她一个身无长物的孤女能怎么办呢?跟他掀桌子然后被扫地出门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生气归生气,饭还得吃,日子还得过。
于是,她脸上笑容愈发甜腻,眼波流转,半是抱怨半是撒娇说道。
“我怎舍得不理将军?不过是……不过是觉着独自用膳,实在是清汤寡水,食之无味罢了。”
她说着,故意倾身靠近,吐气如兰:“想来想去,还是将军……更活色生香些。”
此女惯会胡说八道!
对上她满是狡黠笑意的眼睛,他努力板起脸,“活色生香岂是这般用的?”
沉玉从善如流地点头,敷衍道,“是是是,将军教训的是,是阿玉才疏学浅,用词不当。”
可她嘴上认着错,眼睛里哪里有半分知错的样子。
甚至趁着为他添汤的功夫,指尖状似无意蹭过他的手背。
“既如此,那你说说?”他忽然倾身向前,“我该如何罚你才好?”
带着酒意的炽热呼吸,猝不及防拂过她耳畔细碎的绒毛,沉玉呼吸一窒。
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向后一仰,脚下踉跄着退开半步,眼底的狡黠霎时被惊慌取代。
只这一瞬,她立刻意识到了不妥。
试图重新调整表情,但这瞬时的本能反应,已然纤毫毕现。
落入沈郁眼中,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将方才朦胧的躁动,尽数浇灭。
沈郁骤然清醒,缓缓坐直,拉开这暧昧难掩的距离,眼底沉入一抹懊恼。
他在做什么?
竟被这浅薄的调笑,搅得心神失守,做出如此轻浮失态的举动。
倘若眼前之人是以美色作刃的细作,方才那一瞬足以让他死上十回。
心里亦生出几分自嘲的冷意,方才本能的躲避做不得假。
她并非真的想亲近他。
不过是失去记忆,身如浮萍,需要他的庇护,才戴上娇媚顺从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撩拨话语。
一切皆为生存所迫。
他竟差点当了真,因她刻意为之的亲近而失了分寸。
是他逾矩了。
“既是知道用词不当,日后便谨言慎行,府中自有规矩,不是你肆意玩笑之处。”
他将两人距离拉开,声音亦恢复惯常的淡漠,冷声道,“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骤然冰封的脸色让沉玉心下一沉。
糟糕!
她暗骂自己蠢,东家稍微靠近就吓成这样,这样还怎么当好暖床侍婢。
不行!得补救,就算心里还怦怦跳,也得把场面圆回来。
“将军教训的是……”
她纤腰一扭,再度贴近,不着痕迹将衣襟领口往下又拉了拉,“是阿玉笨拙,将军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嗯?”
她模仿着想象中狐媚子的模样,使出浑身解数,重新黏上去,试图掩盖方才的失误。
然而,沈郁的眼神却丝毫未融,反而更冷。
指尖将将攀上他袖缘的刹那,宽大厚实的斗篷,劈头盖脸的罩下来,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
沉玉一时有些发懵。
下一刻人已被沈郁单手拎出膳厅。
“天色已晚,回去吧。”
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内,背光令她看不清脸色,只听得冷硬的声音,“日后未经传唤,不得再来前院打扰。”
“陈叔,将她留在主院的东西全部搬去别处。”
“砰!”
膳厅的门在她面前紧紧关上,凉风一吹,冷得沈玉一哆嗦,才反应过来。
这......勾引失败了?
沉玉看着沈郁冷漠离去的背影,气的想咬人。
小肚鸡肠的男人,她不过躲了一下,竟然生气至此!!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的骂,可骂着骂着又生出一股恐慌,沈郁这次……动真格了?
她这一“失宠”,那前头得罪过的那些个丫鬟婆子,不得把她给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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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沉玉对着眼前不见半点油星的膳食,重重叹了口气。
自几日前被沈郁赶出住院,一应待遇锐减。
莫说六菜一汤,如今想吃口热乎的都成了奢望,连负责洒扫和送饭的仆妇,眼神都一日比一日怠慢。
她也算深刻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再这样下去,别说重新获宠,怕是要饿死在这冷灶头了。
沉玉用筷子戳着梆硬的窝窝头,脑子飞快转着。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日她寻了个采买胭脂水粉的由头,央着管家求了半天,才得他点头,允她出府半个时辰。
西市,鱼龙混杂。
这里是边城之外的灰色地带,各族商贾,走镖商队乃至亡命之徒混杂一处,嘈杂混乱。
沉玉用旧衣裙改换了装束,脸上抹了些灶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妇人。
做这些的时候,得心应手,仿佛自己曾经做过无数次,不禁让她心生疑虑。
她自在穿行在集市中,看似漫无目的,实则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一切可能有用的只言片语。
令她疑惑的是,她似乎听得懂那些零碎的外族语言,亦知晓如何避开一些危险辖区。
仿佛这些能力早已刻进骨里,随着求生欲一同苏醒,这是为何?
难道她是混血,有着天生的语言天赋?
可她的长相分明是汉人无异。
走走停停,穿过一片腥臊的皮货交易区,她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忽而听到前方一个堆满皮货的棚屋后,传来呵斥声,夹杂着几句听不真切的胡语。
似乎在……求饶?
沉玉借着杂物遮掩,悄然靠近棚屋后方的缝隙,那里能窥见内里情形。
只见几个做普通商客打扮的汉子,将一个鼻青脸肿的胡商按在地上。
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立于窗边,虽穿着常见的灰布长衫,却掩不住彪悍气场……
沈郁!!
竟然是他?
“说,上月初五那批经你手送往突厥的皮料,夹层里除了虫草,还有什么?”
那胡商满面惊惧,嘴里叽里咕噜吐出一连串急促的话语,可在场无一人听懂。
沈郁不耐皱眉,他今日是乔装出行,为了不惹眼,未带通译。
眼见问不出,他干脆上前一步,亲自动手在那胡商身上搜查,不多时便摸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函。
展开一看,上面全是扭曲奇异的文字。
“这……写的什么?”
那胡商满脸着急,又是一连串的鸟语,
“闭嘴!”
遥岑被他吵得心烦,一拳砸在他肩窝。
胡商痛的闷哼,眼里憋出泪花,嘴里还在含糊的念叨。
“他说……”
棚屋外,突然响起一道女声,“那信是他这次走货的凭证,没有这个他到了地头拿不到报酬……”
话音刚落,数道凌厉如冰的目光,倏地射向声音的来源。
沈郁最先反应过来,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已判断出方位。
手中信函一合,身形一闪至裂缝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微弱的光线,灰布长衫掩不住他此刻爆发的凛冽寒意。
猛地拨开裂缝前遮挡的木板,四目相对。
“你在这里做什么?”
深邃的眼眸中,还翻涌着未及敛去的冰冷煞气。
沉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惊的心脏狂跳,后背都渗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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