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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深宫

小说:

牧海纪

作者:

八爪鱼鱼鱼鱼鱼

分类:

穿越架空

太一学宫,右山希有峰。山坳终年雾气氤氲,日日雨后落雨,清晏记忆里,只在前年底击败庄燃逃出学宫那日,还有今天,晴了。

陈玄的星空图就是在逃出宫拜别师父嬷嬷那天画的吧?原来,他那时已能通过她的眼感知外面的世界了。鱼跃鸢飞,风起水涌,尘世之微于凡人而言常不觉其有何影响,但在陈玄眼中,每颗星都有意义,每种体验都新鲜有趣,每个生灵都值得敬畏。

给陈玄的信不知他收到没有。和宫正庄烨缠斗时心焦,如此大事必要与他交底。如今脱困,清晏再送一枚符,“右山平安,勿念。”

清晏答应赴京,师父和嬷嬷安全留在希有峰养伤,这是她和赵云帆交换的条件。赵云帆客客气气送来些吃食补品伤药,差了一群人将院子围好,让褚娘子把心放回肚子里。

嬷嬷卧床,清晏侍药。出去这一年多不曾见嬷嬷,心酸心疼都在这碗药里了。嬷嬷把这苦涩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咽,苦得烧喉,摆摆手,不喝了。

“嬷嬷哪里不舒服?”

裴素之握住清晏的手。她似乎苍老了许多,白发在阳光下躲躲藏藏。“嬷嬷老了,要走了。”

嬷嬷是修行者,寿数不限于百年,现在不过五十岁,怎么就要走!清晏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搭在寸关尺上,脉动微弱迟滞。她探了探嬷嬷的灵台,灵力空虚,大有萧索之感。

嬷嬷需要补充灵力,可清晏自己所剩无几,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补灵丹来,神器也无有半个,药渣子喂了陈玄,破神斧和磨刀石碎了,只剩下一口袋符纸。“嬷嬷,我去帮你把金神像找来,我知道它大约在哪里。”清晏把头贴在嬷嬷心口,不让眼泪被她看到。“不要了,不用。不要涉险。”嬷嬷抚着她的头发。

“知道金神像的下落了?”师父追了进来。

“是的,大约在下雉海外东南仙岛方向。那里有神器的气息,守护者是个五品致和境之上的修行者。”

清晏感受不到庄墟以往稳定的灵力状态,“师父,你的灵力哪里去了?”

“都给我了。”嬷嬷望着师父,脸上写满了愁苦。

“我们隐姓埋名留在学宫,就是为了等你和金神像这段机缘。素之入宫,我当你师父,也是当年筹划好的。为师愧对你。”庄墟侧着身,不敢看清晏的眼睛。

原来……清晏愣住了,真实和虚假,原来是如此交叠在她至亲身上的。

她不知道如何接受,门外地板咯吱几声,是陆勋的脚步在靠近。她回过神,将师父扶起,“嬷嬷从小将我养大,师父领我入门修行,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

“怪我,若不是为了留我,这三十多年,沉舟也不会……”嬷嬷颤抖着手支起身子,又一阵气喘。

沉舟,师父叫沉舟?“你们,是夫妻?师父,是神?”

“是。相识三十年,他是神族,可我是个凡人!那年他在神界幻形,受上神委派入人界历练,接触修行者,方便今后在培元司负责收拢散灵修行者的魂灵。就遇上了我。我们在一起十年,却终将面对分离,他回归墟复命之前,想出了让我成为修行者延年益寿的法子。我的灵台是他强行激发的,灵力也是他长期供给。因为我自己根本无法吸收炼化灵力,他必须分身留在人界滋养我的灵台。这些年,我灵体衰败,很容易受到灵力反噬,他才想出了用神器改命成神的法子。”嬷嬷的声音像绷到极限的琴弦,每个音节都在颤抖着即将断裂。

“都说‘难如登天’。要带她回归墟,必须让她突破第七品成道境,入神道。归墟的宝器偷不得,人界余留的神器不多,金神像的吸纳能力是最合适的。”师父眼中闪着光,眉头却落着锁,他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心里最深处的秘密。

“为了成神,求神器捷径入成道境。师父的想法和宫正有什么区别?”清晏的声音出奇地稳,她的眼睛里有清晰的抗拒。

“有区别。我不为自己求,我为她求,为我们两人求。我只是归墟一介小小神吏,半身在归墟,半身在灵圃,灵力分散,精力有限,上下相瞒难得顾全。”庄墟的手指在空中划着看不见的符号,眼里那团火已烧穿理智的堤岸,将瞳孔烧成两枚炽热的钢珠。“归墟就要封闭了,天地间还有多少残余的灵,还能成全几个成道境?如果得到金神像,吸纳天地剩余灵气,凝炼成丹,素之就能飞升了。有我在归墟打点,她定能转投神界。”

“如此神人纠葛定不是孤例,为何不能上报神首,谋一个光明正大的解决办法?”清晏不解。如果她和陈玄也面临这个问题,也只能分离吗?

“神,一群自私自利的妖怪!天人永隔之外,并非没有别的办法解决问题,而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切割!神族灵力至上,议事‘一言堂’,我等底层小神像蝼蚁一般,就算无法接受也无力对抗。可笑啊,可笑!天人永隔,就是神自己酿成的灾难!”他笑了,声音从胸腔深处炸开,惊飞了窗外的鸽子。

“魔怔了,魔怔了!”嬷嬷看着他在这场与归墟的搏斗中越陷越深,早已失了心气。她让沉舟别再说了,“生老病死,人间至理。飞升为神,一样要死的!”

清晏手心全是汗,房间里突然冷了下来。

这个上午,她亲眼见到了一个人如何将足以杀灭神祇的、疯狂的武器握在手中,为了登上归墟而变身野兽。

这个下午,她又再一次经历亲人将不可能嚼碎、咽下然后从中提炼出不死不灭灵药的希望,揣在心中燃烧了数十年。

自我,被献祭给跨越身份鸿沟的奢望、献祭给终将失去一切的恐惧。

一点点不安的火星蹦出来,好像灼伤了她的指尖,她下意识地闪避。“师父,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愿尽力将金神像带回来。我也不愿看到嬷嬷受苦,你们二人分离。归墟的事,你知道的比我多,做与不做你思量更多,我不问缘由。”清晏走到窗边,学宫方向已腾起滚滚浓烟。“逆天而行,不知是不是踏入另一个噩梦深渊。师父,照顾好嬷嬷。好好养伤。容我想想,若有机缘,再求金神像。”

清晏拜别师父、嬷嬷,一如一年多前那个冬天。

她脚步渐远,陆勋跟在她身边。回过头,沉舟的身影消失在廊下阴影中,可那对燃烧的眼瞳,那无所适从的双手,描出了那道早已不同于最初的、为师为父的轮廓。

理解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意和去处吧。

她也无法免俗,为了陈玄闯进冥界时,她眼中也曾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怨恨呢?每个人都会从期许走向失望,就看陷得多深,信得多虔诚。

先知悟道,先讲《圣显纪》。它不叙述道理,只讲异象、灾祸与无条件的恩典。典籍中每个字都在宣告:神曾如此不可理喻地介入了人间。

可如今,神将弃人而去,专奉原旨的教徒将如何看待神这份隔绝人间的恩典?

后几年,先知讲的是《承命轨》,书中写满了“当行”与“当禁”,它用铜墙铁壁般的秩序,为漂泊在尘世的门人信士画出了一条钢丝——走在其上,便是尊奉;偏离半寸,便是亵渎。

殊不知,《承命轨》中没有半句出自归墟,只是先知谋划立教的戒律,后又混入多少学宫大人物各怀鬼胎的臆造,却得到绝大多数门人信士毫无底线的追捧。

先知还讲过《七谕》,它是最荒诞的镜子,借着神器的名,映照人间刺目的真相。走过山海,她终于开始明白,人是如何一步一步将虔诚异化为一种更精致的愚昧,把自己活成了一则寓言。

她故意选择坐马车去京城。摇摇晃晃两昼夜,把心事沉淀沉淀。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了那半卷半被烧毁、残破如屑的《承命轨》,那一页写着“每日当五次面朝圣殿方向屈膝……”

***

“沛阳,紫禁城。太后召见。”清晏向陈玄传符,怕他往学宫白跑一趟。数日不见他回信,不知他如何了。

车沿朱雀大街入宫,陆勋就在这里和清晏告别。众目睽睽,他们心照不宣,不作交谈。

沛京建都已四十载,宫殿仍有些地方在修缮。两次易储皆动了刀兵,宫墙之后血渍不少,至今壁上犹有箭镞旧痕,地砖也有几处裂隙,虽已补过,到底掩不尽杀伐之气。转入侧门进内苑,宫墙高峻,朱红如凝血,白玉栏杆在日头下泛着温润光,殿脊上的神兽、仙人金光刺目,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入内苑,宫人将她引入一所偏殿,是太后赐她的暂居处。殿室空阔,帷幔低垂,案上铜炉里旧局香静静烧着。两名侍女替她卸去外衫,篦发净面,又换了轻软衣裳,只说:“明日午时,琼华殿有琼华宴,乃外命妇一年一次的盛宴,太后点名要褚娘子去。”侍女没有多言,备下几样清水、细点,便退下了,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她合衣睡下,夜里听得宫漏声近了又远。换了地方睡不着,她索性盘膝调息,将几日来积在筋骨里的疲惫一丝丝化去,再睁眼时,天已微明。

次日午时前,宫人来引她赴宴。琼华殿前已列了仪仗,金吾卫肃立两侧。西阶下设了乐班,曲调雍容。殿中舞者彩袖翻飞,与乐声相和。宫人捧盏穿梭,奉茶、添果,茶香混着脂粉香、酒气,氤氲成一片富贵之气。

最上首是太后御座,稍下坐着几位国公夫人,再下各品命妇依序而列。她被引至东侧最末一席,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几乎隐在灯影下。她端坐下来,将袖口理了理,头一次见这场景,也不知太后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过都是女子,应当不用动刀动枪,且就看着。

开席之后,是几轮祝酒、唱词。仪式后,席间闲话渐起。一位国公夫人道:“陆家太夫人不知在下雉可还安好?到底是女将军,当年随陆老将军出入沙场,当朝第一巾帼,实在叫人佩服。”陆家主母起身回话,语气恭谨:“劳夫人记挂,我家太夫人安好,常念着各位在京的夫人。”话音才落,有人轻声一笑,语气颇有些阴阳:“陆家与庆国公府的婚事如今怎样了?怎么总没个准信?”旁边立刻有人以帕掩口,轻轻咳嗽一声,目光示意莫要再提。陆家主母面色不变,只缓缓道:“我家太夫人自有计较,到时候定会请过太后懿旨再定。”殿中一时静了静,旋又笑声四起,仿佛方才的尴尬从未有过。

清晏知道,他们聊的人是陆勋。满朝文武,她也只认识这一个人。在座的夫人们都是七窍玲珑心。她们应当是提前收到了消息,今天宴席上还有一个特殊的人,日前与赵云帆、陆勋一起铲除学宫余孽的,和当年圣母一样投诚朝廷的“圣女”。必然,她们也听说了,陆勋为了圣女,不愿接受庆国公府的联姻。这可是一门男方高攀女方的亲事,竟然落了空,所有人都不敢往清晏的方向多看,但都对圣女好奇得很。

清晏什么也没吃,冷端端坐了一个时辰,眼看着、听着,只觉这满殿繁华之下暗流如刀。

太后端坐御座,不过二十九岁模样,云髻高挽,珠翠满鬓,眉目如画,却冷得像玉雕,自始至终不苟言笑。殿角远处还立着一位道士,羽衣星冠,面容清俊,静静地望着殿中。太监们执银壶依次斟酒,脚步细碎无声,酒液入盏,半点不溅。太后只将眼前那杯酒抬了抬手,旁侧内侍立时捧起酒杯,高声道“太后赐酒”,直走到清晏席前,满殿目光如针,齐齐落在清晏身上。

清晏不慌不忙起身,敛袖接过酒盏,指尖触到杯壁,只觉温润微凉。她抬头,遥遥向太后行一礼,将酒一饮而尽,杯底向众人一照,方才从容落座。酒液入喉,辛辣一线,直烧到胸腹,她不自觉皱了眉头。

然后,宴席就散了。外命妇退下,清晏也混在人群中离去。只是走到琼华殿门口处,被一位侍女唤了回来。侍女将她领到了沧浪殿,请她稍坐片刻,太后更衣之后再单独召见。

入了夜,殿中金砖光可鉴人,十二扇紫檀屏风上绣着缠枝莲与翔鹤,梁间垂下九盏九枝灯,烛火通明,把满殿照得流金泻玉。清晏坐了太久,站在烛火下玩弄着灯芯上的火焰——明明灭灭,摇摇晃晃,一时分了神,手被燎了个泡。

“疼吗?”

清晏回头,殿中一角,束发银冠、乌衣皂靴,竟然是陆勋!

他怎么进的内苑?竟然没有回下雉?

他站得笔直,并未靠近。“学宫一战,必然损耗不少。这两颗丹药,收下吧。”从怀里取出一个素绢小包,层层打开,托在掌心,等她过来取。

清晏有些无所适从,“破神斧,谢谢你了。”

“本就是你给我的东西,既然有用,物归原主罢了。还好你师父送信及时,我才赶得过来。他那鼻子,都能闻到谁身上有什么法宝了。”他慢慢走过来,把丹药塞到她手里。

清晏伸手接过,指腹在丹药上轻轻一摩,“不是你自己的灵力炼化的吧?”

陆勋摇摇头,沉默片刻,低声说:“你怎么不叫我昭明了?”

是啊,一年没见,竟然生分了?清晏似被问得一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小布包,过了几息才道:“可能不好再这么叫了。你与庆国公……”

“别提。我只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我?”他转过眼来盯着她,眉骨极深,下颌绷出一道硬线,左眉尾不知何时添了一道浅淡的疤,没入鬓角,反添几分凌厉。

“皇宫大内,你为何能入太后殿中与我叙话?当心……”她抬眸看他,“有什么话等回了下雉再聊。擅闯禁宫是死罪。快走吧!”她走到窗边,示意他要么跳窗,要么开门出去,反正是待不得了。

他垂眼看她,目光在昏黄烛光里深沉而明亮,脚步渐渐近了。她刚打开窗,又阖上窗,想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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