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是一个人跑马回来的,赶在夕阳把她吞噬之前。马进了马厩,人回了房。小黄狗在门外巴拉,清晏开门让它进来。东嗅嗅西闻闻,小黄狗发现她身上沾染了另一个人的味道,汪汪叫了两声。当然了,还有羊肉汤的味道,这个陈玄也闻出来了。
陈玄跟着进了她的屋,把晚上给她留的餐食端来。陈玄问她,去军营感觉什么样?
清晏边吃边吹牛,说从未见过这么大阵仗,营盘望不到边,军旗又高又大,圣旨刺绣精美,而且军人军眷都在很认真生活着,操练对垒、打铁造车、烧水造饭、缝缝补补,后军还有妇孺,孩子嬉闹奔跑。军队里的花费更是流水一般,咱们小老百姓兜里这几块铜板,不够人家马吃一顿。
“这么大阵仗!陆将军很威风吧?”陈玄听她都不曾提起这个名字,脸色装不成好样子,心里知道了一大半。
“除了母亲、兄弟留在京城,他家举家南迁,乡里老宅人和物都搬空了,空屋钥匙交给了最忠心的老管事。陆家太夫人携幕僚已经动身往下雉来了。”清晏以为自己捡了最不紧要的说,没想到是把最大的顾虑漏完了,而且很显然——她吓坏了、逃了。
陈玄让她吃完早点歇了,明天一早福饼叫了就出发。他关门前把狗留下了,也许能给她一些安慰吧。
“狗,叫枇杷。”他又在乱起名字。
***
日子常新,美好常在。这话对不对,还要往前走去验证。
往前走,马车吱呦吱呦。落过一些春雨,路上的泥土也回敬了几声咯吱咯吱。车里的坐垫是旧的,装着陈年的絮,坐久了就塌陷下去,硌着臀上的骨头。车轮颠簸一次,清晏的梦就碎掉一块,漏出来的缝隙正好被窗外飘进来的星点阳光填补,她呼吸匀停,把狗抱在怀里逗,另一侧是陈玄拿着笔涂涂写写,安安静静,不悲不喜。
倚着车壁,平畴的稻子已长出半小腿高的青,春雨闷闷地落下,伸手去接,什么也接不到,只剩下几分骚不到的痒。山脚几户人家升起炊烟,蒙蒙间田埂上挎篮子荷锄头的人被花树遮住,人面迷离,桃花半谢,樱花正红。
上山了,车行到此,砂石颇多,颠簸得紧了,木轮磕着碎石,将刚撒出去的心绪摇散了,又聚拢来。散是往事,聚是此刻,再强行拼凑也是一样的结果。
转过山坳时,风突然大了。帘子被掀得老高。人要活在此时此刻。若问“此刻”为何物?此刻就是风,是帘刻画的风,擦过她的脸,吹飞了她膝上放着的一张符篆。
清俞传信,请她去拾月镇看一个人,只看一眼,不要攀谈。
他叫许仲甫,早年也是修行者,如今,清俞也不知道了。
再行两日,风变得张狂,还有了咸味。拾月镇距离大海不过五六十里。风中的咸味是湿润的,潮潮地贴在面颊上,仿佛枇杷用舌热情舐过的脸。清晏额前的碎发在风中乱舞,难怪这路边的女儿家都将头发藏进发巾中。
马车在镇上一处馆舍停下,卸了人和货,车便回车行去。小二帮着搬行李,陈玄把鸡暂放在院中篱笆里,带着狗说上街先遛个弯去。清晏吩咐了些吃食,又问了乌石村的方向,给了小二赏钱,开始料理屋内。
乌石村在拾月镇外十里地。十里一长亭,不知清俞曾为谁停过,如今依然挂怀。
次日吃过早饭,清晏和陈玄就往乌石村去。一路相问,路人指着前方那户人家。看那檐角飘着炊烟,陈玄说可进院子讨碗水喝。
下雉的宅院多是红砖砌成的。那砖不是常见的朱红,而是偏赭的、沉着的一种赤色,像是被海风舔了百年,又被日头烤了百年,最后凝成了铁锈与晚霞之间的那一点颜色。这家院墙不高,檐角却翘得伶俐,燕尾脊从红瓦里刺出来,向天弯成两道浅浅的弧,仿佛这屋子随时要展翅飞走,却又被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牢牢摁住了。
树下,女人正在织布,梭子在她手里飞,身旁篮里堆着未染的纱线,织机旁趴着个男孩,约莫六岁,正用草茎逗一只蚂蚁。蚂蚁扛着米粒大的东西往石缝钻,他便趴得更低,鼻尖几乎蹭着泥地。女孩儿更小些,约莫三岁,抱着一只葫芦瓢在院子里转圈。瓢里盛着水,她走一步洒一些,洒在地上便成了歪歪扭扭的图案。
清晏近前讨水,女孩用那瓢舀了一勺空气,踮着脚往她身上递:“喝。”女孩的母亲停了梭子,站起身忙说失礼了,请他们在树下竹椅上坐着,走到院中井边,掀开箍着井口的木盖,打上一桶水。女孩追过来,用瓢舀了慢慢一勺,踉踉跄跄跑来给清晏送水。
老婆婆从灶间出来,提着半桶猪食。猪圈里的哼哼声立刻热烈起来,她用木勺搅了搅食桶,嘴里“啰啰”地唤着,听来确实很饿。婆婆喂完了猪,走过来靠着水缸,用围裙擦了擦手。面上表情热情又单纯,“看你们的模样,是修行者吧?要到哪里去?”她手背上青筋盘虬,像老树的根,一看就是操劳半生的勤快人,“我儿子也修行过,和你们一样,容颜不怎么见老。哦!他刚上山打柴去了呢!”她指了指那座山,说那山上多是龙眼树和樟树,还有不少野味可以打。
孩子的母亲点点头,坐回了织机前,咯吱咯吱的声音又回来了。他们没有田?看这丘陵层层叠叠,平畴稀少,地少人多谋生不易。
清晏喝水,瞧着顶上的红瓦,密密的,一片压着一片,像鱼鳞,又像酆都的命簿层层叠叠。红砖是烟炙过的,留下了两道竹炭燃烧的黑痕,一块一块垒砌,拼上了一道一道旧疤痕。墙根处砌着青白石,被岁月磨得平,像一张沉默的砂纸,残留着几代人的手温。男孩蹲在墙角,专注地把一只天牛翻过来,看它的六条腿在空中徒劳地划。
他们给了孩子谢钱,起身告辞,朝着那山走去。山路渐陡,龙眼树密了。树枝虬曲着伸向四面,叶子墨绿发乌,在农历二月底开了这细细碎碎、毫无美感的土黄花。路边野花开得泼辣,有一种簇生的五色花,一茎上顶着一大蓬,紫的、粉的、橘的、白的,挤挤挨挨像攒起来的碎布头。夕颜的藤就攀在五色花的枝上,蓝紫花大朵大朵地敞着,像喇叭对着山谷吹无声的调子。
草窠里忽然窸窣作响。一团灰褐的影子倏地窜过,两只长耳先竖起来,又伏下去,转眼消失在更密的草丛里。是野兔。追了两步,那窸窣声却突然停了。再拨开草时,兔儿已倒在地上,后腿微微抽搐,一支箭贯颈而过。树后转出一个人来,粗布短褐,腰间别着柴刀,肩上挎一张旧弓。他弯腰提起兔子,抬头打量着陈玄和清晏,问两位来做什么?
箭术不错,发箭无声,是初阶修行者。陈玄推说本无目的,只是走走。
樵夫沉默片刻,下巴往山坳一努:“那边有个竹棚,歇歇脚吧。”
正午的日头从顶隙筛下来,棚最内侧的暗影里,立着一只瓦罐,齐膝高,釉色乌沉,罐口用布扎着,红布已褪色。“是我儿子。”他说,“还没出世就走了。按老规矩,未出生的娃不算这世上的人,没报父母恩,不能入土安葬。便请师傅收了骨灰装在罐里,放在竹棚中。我常来,算是……陪他说说话。”
陈玄表歉意,说不该勾起人家的伤心事。樵夫摆摆手,声音却松快:“过去了。如今家里有两个娃,大的六岁,皮得很,小的三岁,是个姑娘。老娘身子硬朗,孩子的娘勤快,日子好着呢。”
眼见场景如此,回忆清俞当年寄回的只言片语,清晏把清俞的故事串起来了。
竹棚顶隐在树影里,几道光柱从缝隙里透出来,像谁在学宫右山的宫苑里点了一盏昏昏的灯。
八年前,清俞代学宫做天下行走,踏上人世去证明她自幼引以为信仰的神。
见过四季轮转、山洪雷霆、日月星辰、草木枯荣,看到人的生死、收成、灾祸圈在法则之中,她确信这天下有个无名、强大、毫不徇私、公平的神。
清俞来信:世人皆叩拜泥塑神像,殊不知风雷草木,山河生灭,才是真神。它无面目,无喜怒,却孕育众生,亦收纳众生。
机缘巧合,她遇上了那个同路而行的箭道修行者。他们在清晨的山野祷告、修炼,也在暴雨困住脚时互问安好。若神在,定不会抛下她一人,这缘分就是神赐予的试炼。
她将自己视若珍宝的一切交付给这个相伴许久的知己。当腹中孩儿第一次胎动时,她喜极而泣,那是神给予她的谕旨,她诚惶诚恐,又油然感激。
清俞来信:腹中灵芽自虚无入血肉,乃天地间至大之造化。我满心欢喜,如见真神。
“跟我回家,把孩子生下来。”他说,她点头,从此她的脚步就滞留在那一方红墙之中。抚着腹中的孩子,她在龙眼树下祈祷,愿把一切的欢喜祝福都赠予这个即将见面的孩子。
可悲剧却在她前往镇上分坛祈祷时发生了。她腹中绞痛,突然间热血涌出,左邻右舍把她抬回了家,痛苦半日,最终还是滑胎了。
她哭孩子,也怨自己,更不解神的意思。
“好好养身体,再要一个。”他如此安慰她。
再要一个,这四个字像铁桶箍,一日比一日紧。他依然温柔,他不问,她不说,顺从地接纳,如同接纳那一碗又一碗的苦药。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风,一声一声叩门,却敲在了空处。一月一月失望,一次一次重来,日子掐着过,情化成了重责压身。
他的母亲不允许她出去,搬了凳子守着院门,只让她织布、绣花,怕出去又冲撞了什么鬼神,不利子孙。若是家中无人,那便落锁,老人家并不知道一把锁困不住修行者。墙根下有人不怀好意地闲话,说那异教外邦的人不知根不知底,谁知道肠子里装着什么迷魂汤。她的窗前摆着送子娘娘,屋外的石榴树百子千孙。他担心她心气不顺,说要给她一场婚礼,用八抬轿子将她迎进门。
清俞来信:爱之一字,面暖背刃。母以爱束子,夫以爱责妻,人以爱憎己,莫不以爱为名铸成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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