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知道,母亲唤她过来是要喂毒药的,她宁可自己先一头撞死在圣殿,还能落一个殉道的名节。
药不苦,只是像焖过头的茶一般涩。喉咙没等脑袋思考完就不受控制地咽了,简直是母亲的卧底、冥神的帮凶。想到剧痛升上来之前,她还伏在母亲的膝上自责、后悔,一个激灵袭遍全身。
剧痛撕心裂肺,像大刀在肠子上磨,不知多久她才陷入昏迷。昏迷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质问母亲为什么。可母亲也有足够的定力看她痛苦地翻爬,似乎已做好充分的准备,包括痛与恨,都可以无视。
她是太一学宫的圣女,掌心有一枚极为特殊的红痣,终有一天,她将传谕天启预言。
创立世间的神、先知口中的神、所有人顶礼叩拜的神,唯一的神,将给她圣谕,指出一条通往光明的路,带领天下所有人走向富足和安定。
这是先知遗言、宫正训示,不容置疑。
神祐二年她出生时,祖父阖家回避,产婆已循例收下喜钱。祖父撂下话,贫苦人家,未婚生遗腹子,若是男孩就交于男方,双方互不纠缠;若是女儿就抱与无后的人家,给她个前程。可屋内并没有求抱孩子的人家,只有一桶门口清河打上来的冷水,冷得要命。
头胎生得总是慢些,母亲受了十个时辰的苦,早已力竭。她呱呱坠地时,产婆一声不吭,母亲就一句都不敢问了。
那一天,和今天一样,是宫正带走了她。
宫正庄烨,被公认为先知的大弟子。那时先知刚刚圆寂,宫正腰上缠着麻绳,手中捧着宝盒,带着四五个人跑到她家门前。
“且慢,且慢!”他语气急促,声如洪钟。产婆顿了顿,湿漉漉的手举着湿漉漉的她,望向了母亲。
屋内,一阵憋了很久的哭声从母亲捂住脸的手缝里,爆发出来。
屋外十步远,清河水汩汩地流,一朵卡在石缝中的浮水莲被庄焰拾起,递给了焦急等候的宫正。花穗是蓝色的火炬,一枚蓝眼金瞳纹在中央那片花瓣上若隐若现。
先知临终前入定三天,醒来后心绪难平。他撇下常常把玩的宝盒,在山洞中远望河中莲花丛良久,突然回光返照般站起,走到河边,摘下一朵将其抛入清河中,“落花逐水,自有人家。”先知喃喃地说着,随后在河边圆寂。追随先知的门人笃信,这是先知预示继承者之举,他们沿着河岸追着这朵落花一直跑,直到花停在了这家门前。
“愿结善缘,求赐圣女!愿结善缘,求赐圣女!”宫正言辞恳切。
裴嬷嬷将女婴抱出来,宫正瞧了瞧孩子眉心,没有先知那样的红痣;后背、心口、脚丫,没有红痣也没有胎记;掰开婴儿的左手掌,只有一丝尚未干透的羊水;掰开右手掌,和先知眉心一样——有一枚红痣。
一样的红痣!是了。是她。
那天,宫正抱着她潸然泪下,她也配合地哇哇大哭起来,哭成两个泪人。
一个哭时运,一个哭命运。
“天启者临世。”这是先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从此,先知讲过学的山洞成了她的家。
从山洞到精舍,从精舍扩大至圣所,从圣所又有了外围的金舆、金坛、金渚、镜丘、剑丘、麦丘等一切建筑,学宫在这十八年里快速扩张,门人无数,信士激增。
三座雪山映照着连片的琼楼玉宇,气势恢宏。信士三年必来圣所朝拜一次,为圣女献上浮水莲花,渴求她赠予的额心一点红;为学宫奉献金银财宝,换取学宫发放的各种消灾灵物。
学习、念经、祈祷、赐福,这些事她做了十八年了,以为日子安稳,没想到今年栽在自己母亲手里。
按说,不至于啊!
母亲追到精舍来时,圣女已八个月大,扶着木凳子已经能颤颤巍巍站着。成全母女天伦是个好说法,宫正最后接受了,说只要她对孩子好,给门人信士做个表率。加上创宫尊者之一的庄焰力荐,裴嬷嬷也愿意多个帮手,圣母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手把手带大的孩子爱得最是刻骨,裴嬷嬷精细得很,日同室夜同寝。
圣母却三心二意。要不怎么说,抚育子女和追逐功利不可并举呢?
十八年来,母亲从最底层升到了金渚尊者,练出了不差的修为,与另两位尊者共司金渚讲坛统一典训大事,地位仅在金舆宫正、金坛尊者、镜丘总署之下,就连北部的沛阳帝都的当今太后都要敬她三分。
圣母以权势给了圣女底气,却也疏远了距离。圣女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心思,叛逆得从不听圣母一言,不再是任人摆弄的孩子。
前天枢机大会上,清晏以天启圣女身份露面,还当面顶撞了所有在场的长老尊者,她说“天启定然不会是你们要的那样”“休想修改天启神谕”“天启我说了算”惹恼了所有人。
那场争吵中,母亲问她为什么不争气,背不好典训还则罢了,修炼还卡在行秀境,就比刚入门的化灵境好一点儿。她请尊者长老们不要与孩子为难,暂时压下了众人的怒气。
但事后母亲的责骂不会少,此时此刻她被唤来母亲的住所,就要算账了。
“先知预言的天启之年就在眼前,怎么丝毫没有通神的迹象?”圣母敲着桌子问她,桌子上的茶具也在当当响。
她摇了摇头,说:“学宫人人问,问过几百遍了,我真的不知道天启是什么。”
母亲掰开她的手掌,那颗痣凸出皮面,鲜红圆润。母亲用拇指摩擦着,注入灵力摩擦着,它除了从淡红变成火辣辣的朱红,什么神迹也没发生。“先知转世,留下标记,你不是那个继承人吗?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好好想想!”
她甩开母亲的手,如同每一次抵触与她的肢体接触一样,大声地说:“别碰我!”
“你恨我,是吗?恨我没有陪着你一起浪费时光,吃喝玩乐,是吗?争权夺利就是罪?你知道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个地方,群狼环伺的地方,要活下来有多难吗?”克制却颤抖,母亲的语气预示着一场暴风雨。
她一言不发,蹲在地上抱着双臂。
“如果没有我打拼下来的地位、名分,你这个圣女早就死了几百遍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天启降临,又有多少人在盼着没有天启。天启降临,你就是学宫继承人,你和天启会扰乱所有人现在的布局。你就是个雷,明白吗?你会炸毁所有人目前经营好的一切,钱、权、地盘、门人、信士……我和你是一伙的,你被视作眼中钉,我就是肉中刺,谁都逃不掉!”
母亲很少说这么多字。清晏听得有些烦,“所以你要向朝廷示好,你要跟庄城一起叛出学宫,你要把手伸到沛阳去,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那一声短促又颤抖,母亲的喉咙压低了声量:“你看到了什么?还有谁?看到了谁?”
“哼!你想知道,我偏不说。”她像一只踩住老鼠尾巴的猫,炫耀得那么刻意。
“说。说出来,还能免死。”母亲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
她仰起头,“你和庄城的丑事,还要说吗?”她有多犟,不知天高地厚的犟。
母亲扶住身后的圆凳,硬邦邦地坐下,良久才问,“清晏,你是和清俞一起看到了什么,对吗?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母亲换了一副温柔的模样,眼中微红。
“宫正说过,学宫在,圣女在。那圣母也会在。你为什么要走呢?为什么要叛出学宫呢?”
圣母拿出了桌上盘中的茶杯,满上了一杯茶。她明白,清晏看到了她与王庭暗厂的交易,不是她和庄城的私事这么简单。“清晏,我快要死了。这两年,灵力在慢慢逸散,我快要守不住当则境了,身死道消不过某日某一瞬……”
“死?”一道雷好像劈中了她。她慌了手脚,筋骨脱了力,轻飘飘坐在地上,一只手按住母亲的膝头,仰望着母亲满脸的泪,喉咙烧得说不出话。
“人族的肉身本就不是用来承接灵力的,多少人没扛住灵力的反噬。那些当则境以上的修行者,哪个不是神器傍身?我们普通人,难逃宿命。”
清晏伏在母亲膝上,渐渐抽泣。“怎么会灵力反噬?为什么?我灵力低微,悟性不高,可你一直练得很好,为什么呢?”
“时间有限,”母亲自顾自说着,“不如我们约定好内容,把天启公开,早作安排,对我们更有利。”
“都到身死道消的关头了,我们不要管学宫、天启的事。母亲,安心养病养伤,我去请医士,好吗?”清晏在恳求。
“庄焰咄咄逼人,我们必有一场生死战。庄焰的意思,未必不是宫正的意思。我的身体问题一旦公开,死得更快。远离学宫,进军沛阳,避开庄焰,才是我们的退路。”
“沛阳,京城……”清晏无法理解学宫之外的世界,那里就没有危险吗?
圣母再一次握住清晏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用极尽克制的声音问清晏:“只要你说,天启是‘太子天命所归,大昊江山万年’,你我同去沛京,事就成了。”
“说来说去,还是天启!”清晏抽回了手,豁然站起来,摔开母亲的手,“宫正让我说天启是他天命所归,飞升成神。镜丘庄焰让我说天启是《承命轨》,不遵守就是异类,人人得而诛之。你竟然,把天启说成是皇家的事!你不觉得这太功利、太虚伪了吗?”她说得那么大声,嗓子因为嘶吼而干咳不止。
母亲让她喝口茶,歇一歇再说,慢慢说。她仰头,一口茶,不,一杯药,就这么顺溜地滑入腹中。
清晏又说了不少质问学宫的话,越说越激动,身体不自觉地哆嗦起来,手脚冰凉,头脑一阵混乱。
“这些年,学宫暗流涌动,宫正是个不管事的,一心上天言事,三天两头闭关,手下各自心寒。哪天他飞升为神,哪天他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去仰仗谁?清晏,你不该在枢机大会上露面,更不该说那些话。企图扩张学宫的人现在更想让天启闭嘴了。”母亲还在劝她。
听了这话,那时的清晏很后悔,再怎么说她也是母亲,初衷是保住两人的性命,是自己越界了,偷偷窥视她的隐私也就罢了,还当做敌人质问了起来。
“行了,说完了吗?”母亲闭着眼睛,默默听着她的牢骚,直到清晏累了,又喝了一口茶。“你把天启告诉我,好不好?我知道你一直守着秘密,定是谁让你不要说出来的。告诉我?天启是什么?”
清晏摇头,“没有,我没有天启。这么多年,神一个梦都没托给我。我怀疑我不是圣女。为什么送我入学宫?”她越说越气,雪还没化的天气,额头已冒出了汗珠。
“没有就没有吧。不重要了。”母亲站了起来。
清晏擦干泪,她有些累,想结束这场糟心的对话。“母亲,我不该那样说你。”话音刚落,清晏腹中一阵绞痛,好像被人砍了一刀,腰已经直不起来。
她脑袋发晕,勉强扶住桌椅,一个没站稳倒在地上,蜷成一团,痛苦不已。“嬷嬷……嬷嬷……好痛!母亲!好痛!”
圣母一动不动,身体仿佛石化,不知僵住了多久。清晏瞬间明白,那壶茶,母亲一口也没喝。
她被最信任的母亲暗算了。
看着清晏扭动着身体,圣母面无表情。“天启,烂在肚子里,再也不提罢。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她生你之后很快就死了。我是冒名顶替的,你恨我吧!”圣母逃到门边,想出去又迟疑,用后背抵住门框,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等着,提防谁来救她。
清晏已痛到极致。她很想呼喊,却只能发出短促的“啊!啊!”,疼痛占据了她的全部,什么话都听不清了。只觉天旋地转,五内翻腾,欲死不能。
突然,意识一片空白。
再醒过来就是刚刚,嬷嬷、师父唤醒她的那一幕。
清晏抱着嬷嬷的手,喃喃喊着“嬷嬷……”,眼泪无声地淌。嬷嬷心疼落泪,直骂圣母“好狠的心”。
师父庄墟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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