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中，归墟的每一处衙门长得都差不多，白墙、乌瓦、金窗，里头坐着的一个个人也差不多，埋头写字，气若游丝。
“含章毓秀”。毓秀司，偌大一个公堂，只有正前方的案上有位笔耕的老者，须发斑白了还在给人界批着命签。
“紫薇尊者，忙着呢？”领我来的那个神仙是眷灵署培元司的沉舟。他在堂前作过揖，自在地寻了椅子坐着吃茶。
“如今好办多了，这一百九十八种签，抽着哪个就历哪个，偶尔修修偏就是了。”紫薇尊者抬起头，似是许久没歇息好，目周发黑。
“新来的？”他看着我，我紧张地抿着唇，也许第一眼他就不喜欢我。“要不是刚气跑了一个嵇砚，毓秀司也不会缺人至此，老朽连轴转了五十多天了，昊天何时能将那休沐批了。”
“你要人要得急，昊天也通融了。”那人将我一推，我踉跄出两步，差点推倒了尊者前面的那口缸——命鼎。那里头乌漆麻黑的，还有股浓烟腾起，可怕。
“赤脚分人的时候说，这波就造出这几个，若觉得不够圆滑，送去幽冥经历经历也是好去处，顶上那个缺嘛。”
紫薇尊者看看我，我看看他，目光相接，他瞪了我一眼，瞳中红光亮了又敛。好可怕，我瞧着自己的脚尖，原来这地砖都翘了，难怪要摔。
“不不，别提玄冥那事儿，谁起的头去。今后我们毓秀司不掺和这事。你们就糊弄我吧，挑剩下的给我，这丫头笨得很，能顶事？”
那人哈哈大笑，早已飘然出了门，丢下一句话在门口：“毓秀司培元司都要裁撤，连眷灵署都要撤，还挑什么人呢！干多干少不过这一两个月的事。上你这来，这孩子履历上多一笔经验，嘴巴这么刻薄干什么呢……”
“装什么两袖清风，你分身溜班那事儿，当心让昊天知道，派了你去幽冥。上天入地，记忆都给你抹干净。”紫薇的反击沉舟是一句也不想听。
神界很空，这就是老君口中绝对的“清明”。若一眼扫去，每一面都像镜子，急着反射对面的模样，看久了就像层层套叠的深渊。难怪老君偏爱造境，把天象、生灵、物候都装进一方有限的天地中，慰藉一下归墟的极致孤寂。
毓秀司的差事说来简单。紫薇尊者给了七天时间，让我务必顶起他的缺来。干活要有家伙什儿，他在库房翻翻找找，和我自己，凑了一些文房用具来——我自己的真身就是管玉笔，老君造了我，拿真身写便是了。
他那盘上还有刻着“贯日丹”的一丸红墨；一盏破旧的灯，灯芯看起来是很好的丝线，还在闪着光；还有那云纹的稿纸、值守的宝剑“奉度”。奉命度日，是吗？
尊者尤爱这丸墨，“龙宾，娲皇出品，炼石抟土，器含造化。这‘贯日丹’天上地下仅此一枚，原是灵气十足的，不知是什么脾性，偏不幻形，在匣子里躺了一百年了。不幻形就磨了它。上等仙品，便宜你了！”
我捏着那丸红墨，冷时坚如玉，温时韧如糯，掂之坠手，闻之如松，神器果然触感绝佳，拿在手上盘玩了好几天。
那日，紫薇尊者的休沐批了，足足十日，算上月底两日自然休沐，这十二天里，他一点脑汁儿都不想浪费在毓秀司。“只许按排好的命格让魂灵下界去，你只管把错漏的记录下来，待我回来自有理会。咱们做神明的，要谨言慎行，别一句话让谁听了去，泄露了天机。”他撂下了话，骑着他的飞凰远去了。
这几日百无聊赖，不知怎的灯芯弄丢了一根。我忍不住掺和点人间事，又觉得隔靴搔痒，战争、朝廷、皇权甚是无趣。若非透过这孩子的眼睛，看到灵圃万般颜色，我也不会对人界心动至此。培元司的沉舟经常过来瞧我，把他那《神器图鉴》给我参详。说是神器，都是同类，只不过根器上悬殊各异。我挑了那有趣的念给下界的孩子听，他想了想，写了些语焉不详的寓言故事与我逗闷子。那一日是好过的，也许晓以大义能育化心灵，善哉。
归墟将颓，人神分离近在眼前。看着人间疾苦动荡，这孩子忧心牵挂，我也感同身受。能不能自己动手下界试一试，给这世界再留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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