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歸墟,七十画。
清晏三招近身,看到金神像左臂上的字迹早就被烧蚀磨平。仔细辨别,只残着三处残痕:萬字草头右侧那半撇,歸字末笔一道玄针,墟字中“业”右侧有一粒深陷的银屑。
这三处残痕就是界格!
现在要在这一片焦煳找到“契锁”的孔!
嵇砚从半空凝出半张脸,高鼻深目,唇角下撇。今日落入陷阱也不算意外,鬼知道小娘子还有归墟的人当幌子。
送死就要成全。
金神像左眼银光一盛,一道银浆如热蜡喷出,落在清晏脚下,将她逼退,瞬间凝成三寸长的尖刺,逼得她单脚点地,整个人悬在半空。沉舟念诀挥符,托着清晏放出一套虚光罩。
依旧是打腕、打踝、打眼吗!清晏身子向□□斜,剑却从左侧向上挑起,剑尖擦着地面划出半道金弧,银针随剑飞起,追着她的影子进攻,她转身拔剑反手格挡,将银针打散成漫天银雨。
嵇砚吞下一把银髓,银针如暴雨倾泻。她来不及用剑一一拨开。右手从袖中抽出第一张符,左手快速写符——万雨屏。一柄巨伞朝着银针来的方向绽放,偏转银针如雨落在清晏身后。两根漏网,一根擦着右耳钉入船桅,一根从左颊划过,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破了相,龙宾要心疼了。”银脸嗤笑。
万!清晏突然找到了办法:既然写了第一个字,那,契文就由她重新来写!她抹去万雨屏中最后一字,将符纸扬在空中,“靈”字太复杂,少写个雨头也行!
银针转成银链,从背后绞来,要锁她右腕。她剑锋忽然一绕,剑身与银链相绞,借那股束缚之力,把“灵”字三个口一气点成,银屑飞溅,链节被剑元震得寸断。
“你很聪明,但是,该死!”嵇砚一口一口吞下银髓,神像左侧光芒蔽日,张开大口吐出火红的银浆,恍若烧红的银绸从半空卷下,滚烫的气浪扭曲了视线。
灵字刚成,银液火星四溅,她右手背被余温灼出一串水泡,红绸顺势向她卷来。她将那灵字转向沉舟,“灵蛇!”沉舟会意,补齐灵蛇符,抛在空中化作吞天巨蟒与红绸相缠。
她躲出红绸纠缠写“归”字,脚尖在桅顶一点,整个人倒挂而下,剑锋从下往上,笔锋逆行,照着金神像左臂那道玄针压腕,笔停了一瞬。
那一瞬,金神像左掌脱出向她袭来,“肉体凡胎,也敢复归‘萬靈歸墟’?这四个字出来,天要塌,神要哭。你受得起?”
“我不行,你可以!”笔再落下时,比先前更重,如铁犁开地。最后一竖与脑海中她默记的旧痕重合。她睁开眼,红绸拖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抛出了甲板,再拖住向前滑行,一双膝盖磨出两道血渍。
嵇砚提起她的领口,把她死死掐住。握着剑的手颤抖不止,她捏紧了手上已经写好三个字的符篆,闭上眼咬着牙用意识写字。
银绸化成银剑抵在她背心,刺入、出血、一寸……她蓦然睁眼,额心亮起一片蓝光,双耳高壶的纹样骤然显现。
嵇砚稍一松手,清晏左手飞出一张符——“归”字后面跟着的,不是“墟”,是“位”?归位!背心银剑悬空,红绸暂时被封住动作,像蛇被人捏住了脊骨。她挥剑向嵇砚门面劈去,唬得他倒退三步,又借着归位符拉扯之力,回到沉舟刚设下的结界中。
最后一个字了!
借着结界仅仅两息的暂停,她把沉舟写好的虚光罩符拿在手里,抹去了归位符的“位”字。
金神像的银掌再度从头顶轰然压落,吸取漫天彤云威压,她知避无可避,退路全被银针刺死。横剑上挡,银掌落到光罩上,像砸进深水,力道被一层层卸去,没伤到她筋骨。第二掌时,护盾却骤然碎裂成满天飞絮,但也替她争取到写好最后一个字的机会——“土”,写在手心。
她扯下“虚光罩”的“虚”,和此前涂改好的“万灵”“归”并在一处,合掌将灵力揉进掌心,三块碎片拼合成一张完整的符。她左手握符,将手心写好的“土”边也推入纸面。
“萬靈歸墟”,七十画,已经写完了。符篆亮起红光,四个字像四条血管同时搏动。
焚无一点,墟有余横。还剩一画,即可断契!
啸叫,神像七窍同时喷出银光,整座殿都被照亮。嵇砚已经吞下了全部的银髓,把那半边不听话的身体也调动起来。他拼了。
清晏右手提剑,对准金神像左臂冲了过去,将符篆沿着旧痕迹贴在神像左臂。金神像凝聚出一只银掌,侧身带着全力拍在她胸口。疼痛中,剑歪了半寸,但手没松。她在“业”字上刺穿符篆,剑锋穿过“墟”字心脏,没入金臂。
银色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把剑推出去。金神像发出刺耳的嘶吼,嵇砚整张脸扭曲变形,左右摇摆,像被钉住的蛇拼命挣扎。亲眼右手死死握住剑柄,银光反噬的力量一波波撞在手上。她听见自己掌骨碎裂的声音,咔咔咔,像甲板被礁石撞击开裂。
不松手。
“这一剑,为陈玄报仇。”她咬着牙,用左手将已经半碎的右掌重新按在剑柄上,借着那半寸歪,又往深处一送。
银光从“墟”字中心坍缩进去,像灌入一个没有底的洞。金神像发出最后一声哀鸣,与嵇砚分离坠落。
船上霎时安静。
契,解开了。
嵇砚瞬间落境,从甲板上挣扎着爬起。受灵力重创,旧船早已漏了底,海水上涌,漫过了他的脚踝,半淹着金神像。嵇砚疯狂冲向神像,比沉舟早一步拿起它,再次像抱孩子一样将它举起检看,又抱在怀里。
清晏右手还握着剑柄,几根手指已经使不上力,软软搭着。她收了剑,用左手将陈玄的金箭取出,尖端指着嵇砚,步步靠近。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神!你不能杀我!”嵇砚抱着金神像还在挣扎,他的掌心已打不出半分灵力,只能怒吼着,爬着后退。他将那金神像高高举起,“它还有灵力!别过来!”
“交出来。”沉舟冷冷地对他说。
“不!它是我的!”海水已经没上了膝盖,嵇砚没站稳,摔倒又站起来,慌乱中,不知触碰到什么机关,金神像额心喷涌出一道黑色的光。
沉舟再次取出虚光罩,将自己和清晏围住。沉舟灵力耗尽,藏回牌中。
一股冷风从远处奔来,那些堕入无尽深渊的银髓嘶吼着、抽搐喷涌而出,击穿了嵇砚。
“你赢了。但神器会等着你。它吸过银,也吸过我的恨。谁拿着它,谁就是下一个我。”他倒在海水中,散发飘起。
金神像坠入海水中。银光、戾气尽褪,三清恢复慈眉善目的模样,像底双耳壶标在海水中微微亮起。
命还在,右手废了。清晏捡起金神像、土地牌,带着陈玄的金箭,踏水离开了沉船。
陈玄,你看到了吗?
成了。
***
假装修船那两日,沉舟是真在出力。他用灵力修好了几处,看得刘潮安、王火长和船员们一愣一愣,香公更是连连下拜,问神仙大名,回去供奉起来。他没说,怕人家觉得不吉利。他反倒问清晏,陈玄造船是真的一钉一锤用手砸出来的?那可真是有耐心,了不起。
晴屿变得沉默。祭奠陈玄那日,她叩拜在清晏门口,那声“师娘”用尽了她全身的精力。她哭了几天,才明白什么叫造化弄人。
清晏找上刘潮安商量对策时,她躲在门后听着,也参与了一些事。可到了修船那几天,她又躲在舱室中抄书,很怕自己面对清晏会愧疚难当。
“还要躲多久?”金神像事毕,清晏回到福船,只想见她一人。
舱门“咔”一声,开了锁,没开门。
“他留下的事,我做完了。和你告别,此后不知何时再见。”
门开了,晴屿低着头,她穿着一身雪白,发间戴白花。“师娘。”
“别这样叫。还是叫褚娘子。”
“我是随竹安的口叫的。”原想表明心意,但有点刻意了。
清晏提起右手,血还没止住,掌心红肿,膝盖也破了,“刘娘子,帮我请个大夫?”
医者给清晏正了骨,夹上板,用白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她戴着那邦邦硬的白手套,痛得直掉泪。晴屿抓着她的左手,给她些安慰,她哭丧着脸,“我也是个没出息的。没你想象得那么强。”
医者收了药箱,留下两瓶味道很冲的药油,也不知是马岛的什么药材。两人闻着都摇摇头,说了几句玩笑话,相视而笑起来,又陷入了沉默。
“你喜欢他。我知道。”清晏没有看她的眼睛,对着地板说。
“你不生气吗?”
“那时的我瞻前顾后,并未与他约定什么。你没错。”
“那现在……”晴屿望着她的眼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未亡人。”
“未亡人……”晴屿落下眼泪,“褚姐姐,对不起。他明明走了,是我写批让他回来救命,若不是我,交了赎金,定了契约,大不了不赚钱了,他的命也不用搭进去。可是开船的被抓了,船被破坏了,我们走投无路……是我……”
“不是你的错,不是船的错。他离开福船是因为我涉险,我也写了信让他来救我。爱他,就会信任他,需要他。一样的。”清晏抱着晴屿,“有时候,他就是会往人心里钻。无法控制。”
晴屿呜呜地点着头。
“碧落黄泉,我会找到他。到时候我会给你送信。如果你看到天边飞来一只黄色纸鹤,那就是我告诉你他安好的消息。一年,两年,八年,十年,我剩下的所有时间,都会用来寻找他。”清晏给她一张符纸,“你也可以给我写信,告诉我你放下了,不再自责内疚,不再为他蹉跎了青春。”
晴屿从箱笼中取出一张红纸,“爹爹带我出海,是想完成我的心愿。来年夏天回港,我就要嫁人。听说是陆家军某位参将。这是名帖,也不知定给了谁。身不由己,可我的心是自由的。陈先生就是自由,他造出了自由的载具,让我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这些我都藏在心底。可现实是……”
红纸上写着陆勋、陆兴和另外几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背后会扯出不一样的命运,加在她身上。
“褚姐姐,你和陆勋将军相识,他人好吗?听说他回绝了定国公的小姐,闹得家里很不高兴。不知现在如何了。陆磐大将军呢?他已经有了如夫人钟氏,会不会不好相处?陆兴小将军好吗?他会看不起我商贾出身吗?褚姐姐,我也想象你一样,自由自在,爱自己想爱的人。”
“自由,我真正拥有它只有三个月。陆勋光明磊落,待人很好。陆兴,知彰,是个很有志气的儿郎。陆磐,知刚年岁大些,稳重些。海平在陆家营盘,待你上了岸,和他聊一聊,看他喜欢谁来当姐夫?”
晴屿笑了,泪抹掉,收了名帖和符纸,送别清晏。
余下的就是将金神像这个劳什子送去给师父。土地公分身灵力耗竭,沉舟分身在希有峰守着嬷嬷。
清晏驱动小船,把它停回了忘川畔,喝了两碗汤,往土地庙传送去。
沉舟早已等在山门前。他接过金神像,仔细看了看,敲响了嬷嬷的房门,她并不愿意出来见人。
等待的那些时日,沉舟已经将常用的物品收入乾坤袋,一些多余的衣物用具堆码整齐,有一种即将离家但未到其时,反而把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的无奈。
“控灵与控银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在神界并非秘辛。老君造金神像,本意是收集同类性质的金属加以推演,以便驱用。”沉舟将它放在桌上,用砂纸磨去它身上多余的银斑,左右肩膀的契点露了出来——它小得只能容下一根头发丝。
“若以人族物性分属,灵力乃一种金属,无色无味,然易形变,可为某种磁力所引。正如人以磁石引动铁砂一般。只是神族亦有人族相类的困局——匮乏。”
神裔日众,灵力根本不够分配。初代神‘磁性’强,吸收得多,造物也有灵性。后代神多数为有根器的神物幻化,本领各异,担任重要神职。最后诞生的末代小神,真身多数就是一些细碎物件,有灵根但没什么神力。”
“譬如我自己,真身是一套鱼契。拆分两半,合则为凭、分则各执,办事的凭据罢了。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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