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煌哭得不可自遏。
“我跟他说过会保护他的啊,现在说了又不算话……”
陶妈妈知道这桩原委。
周家那个孩子是庶出的,他生母在的时候,很受周彦生的宠爱,周夫人心下不快。
前两年那孩子的生母病故,周彦生对他愈发怜惜,格外偏疼一些,更将先前积攒的矛盾点燃。
周琦明了母亲的心思,待这个弟弟便有些不妥当,周昌龄呢,年纪小,又没有生母照拂,性子不免柔懦。
谢星煌最看不惯欺凌弱小了,既碰见了,就要张开小翅膀把人给护住。
再一想,这事儿其实也是成年人的想当然。
想当然的觉得孩子之间的交际不重要。
想当然的不把孩子之间的承诺放在心上。
也想当然的觉得,孩子会像成年人一样的剖析利害,挥剑斩情丝。
陶妈妈心疼孩子,却也知道事关重大,故而不敢贸然地去许诺什么。
谢星煌哭得肝肠寸断。
谢道靖听见了,自己也趴在床上,悄悄地掉眼泪。
谢夫人当然也听见了,只是……
成年人的世界,远不像小孩子那样简单。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
谢道安趴在窗户上,叫小妹妹:“谢小星,你刘海儿乱了!”
谢星煌气死了,一边哭,一边哽咽着骂他:“死谢道安,故,故意来气我!”
谢道安看她连刘海儿都不管了,心里边也犯了难。
顿了顿,又满不在乎地叫她:“不就是一个周昌龄吗,这有什么好哭的,你等着,以后我把他抓回来,给你当媳妇儿!”
谢星煌更气了:“什么呀!”
她捡了颗小石子来丢他:“你烦死了!”
丢完更觉得难过了,什么也不管,坐在地上,继续大哭起来。
谢道安先叫弟弟:“好啦,别哭了,周昌龄就一个,也没法儿给你们俩当媳妇儿啊。”
谢道靖从被子里把头伸出来,对着哥哥怒目而视。
谢道安反倒笑了,又出去哄妹妹:“谢小星,你也不哭了吧?”
他随意地往地上一坐,弯下腰去,看谢星煌哭红了的脸,跟她商量:“就算我欠你十只鸭子,行不行?只要你不哭了。”
谢星煌哭着骂他:“死谢道安——你欠我一百只鸭子!”
谢道安逆来顺受地应了:“我欠你一万只鸭子,你别哭了。”
一万只鸭子……
谢星煌又哭又笑起来。
……
这日中午吃饭的时候,谢星煌跟谢道靖的眼睛都是红肿着的。
谢元德不知前情,从外边儿回来,打眼一瞧,吃了一惊。
正想问怎么了呢,饭桌底下,就被谢夫人踢了一脚。
好容易才都不哭了,再一问,又得招惹出来。
谢元德心有所悟,也就将即将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席间一片寂静,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餐具碰撞声响起。
以及谢星煌恶狠狠的声音:“一万只鸭子!”
和谢道安的回应:“好。”
……
可谢星煌还是很难过。
她现在好怕见到周昌龄。
甚至于,也开始害怕见到周琦了。
周琦要是说她:谢小星,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大骗子!
那她可怎么办呀!
她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周琦才不会去记她跟周昌龄说过的话。
周琦反倒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还跟周昌龄说:“你是姓周的,总跟着谢小星屁股后边儿算怎么回事儿?”
又对于谢星煌的说辞很生气:“她居然敢说我娘坏,真可恶!”
周琦心想:之前那天,我还帮她了呢!
要不是我及时地打断,她不就要成新娘子了?
做新娘子可是大大的不好!
周彦生也很生气,私下说周夫人:“你这办的都是些什么事儿?传出去叫人笑话!”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发生在小孩儿身上的事儿,可要是有心人一多,略微往外一传,也就搅弄得人尽皆知了。
别管怎么说,周夫人一个成年人,尤其又在谢周两家关系微妙的时候,去糊弄一个小孩儿松口,缔结婚姻,总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
现下谢家对外放了话,不叫孩子往周家来了,倒好像显得周家是什么龙潭虎穴,会吃人似的。
周彦生最注重自己那薛定谔的面子,如何忍受得了?
自然要跟罪魁祸首周夫人发作了。
周夫人不免要为自己分辩几句:“我不就是随口说说?谁还指望一个小孩儿就把事情给定了呢,谢家人小题大做,我有什么办法!”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从始至终,却也没有翻到明面上去。
谢元德没在外边儿提过,周彦生自己也羞于去提。
但谢、周两家之间的氛围,却愈发古怪起来了。
……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几天之后。
那是个很温暖的傍晚,谢星煌原本打算去看看河边那几颗杏子熟了没有的。
她之前专心留意着,有几颗已经开始变色了!
周昌龄就在这时候,带着点犹豫地过来,小声叫她:“小星。”
谢星煌好为难!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理他。
周昌龄看她不说话,自己也很忐忑,就这么沉默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星,阿耶给了我一只小狗,浑身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很可爱的,我带它出来,我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小狗!
浑身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的可爱小狗!
谢星煌有点心动了。
可是转念一想……
她又狠下心来,抿着嘴唇,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小狗有什么稀罕的?永永家有小猫,我可以去永永家跟小猫玩儿!”
周昌龄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默默地走开了。
谢星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觉得自己好坏好坏!
她心想:他一定是鼓了好久的勇气,才过来找我说他的小狗的。
我却跟他说小狗没什么稀罕的……
谢星煌好容易有点收拾好的心情,忽然间又坏了起来。
……
方玉铭知道自己的两个好朋友闹了矛盾。
知道的原因也很简单——早晨一起去上学的时候,小星不会再叫上小龄一起了呀!
她很认真地去问谢星煌:“小星,你跟小龄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好朋友之间,不可以这样子的哦!”
谢星煌听得好难过,哽咽着,把事情的原委说给方玉铭听了。
方玉铭其实也没怎么搞明白那些大人之间的事情。
她只是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就懂了好朋友的纠结与难做。
要是娘忽然间不许她和小星继续做朋友了的话,她肯定也会非常痛苦的!
方玉铭先伸出手臂来,很温柔地抱了抱谢星煌:“小星,你这几天心里边一定很难过!”
然后才手拉着手,慢慢地说:“可是小龄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呀,我们这样忽然间不理他,他也会很难过的。”
易地而处,好朋友忽然间不理她,她也会不知所措的!
那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呢?
这事儿实在是两难。
方玉铭思来想去,小小的眉头也跟着皱紧了:“周夫人都那么大了,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叫我们好难做!”
……
谢星煌跟自己的媳妇儿、瑞芳姐姐说了这件事情:“小龄又是一个人了……”
瑞芳姐姐默默地听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很柔和地,抚慰地拍着她的背。
结果又过了几天的一个午后,居然是瑞芳姐姐迟疑着跟她说:“你那个朋友,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还算不算你的朋友——就是周家那个小公子。”
“小龄?”
谢星煌反应过来:“他怎么啦?!”
“他可能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吧。”
姚瑞芳迟疑着,有点不确定地跟她说:“我看见他一个人在马场背面的山坡后边儿哭。”
谢星煌急了:“为什么呀?!”
姚瑞芳摇了摇头:“我没过去,当然也不知道。”
她跟周家那个孩子并不相熟,以姚家和谢家的关系,更也没有任何必要过去询问。
只是……
听小星诉说了她的心事,姚瑞芳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她。
尽管,这可能是个错误。
跟小星说完之后,姚瑞芳思虑再三,还是往谢家去求见谢夫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
谢夫人听罢,反倒笑了:“并没有。”
她轻叹口气,眉宇间带着些许的释然:“你只是帮我做了一个早就该做的决定。”
……
谢星煌一路小跑着到了学校。
周昌龄还没有来。
谢星煌又从学校倒着,往去周家的路上找。
这一回,她找到周昌龄了。
他没跟周琦一起,而是自己一个人去上学,几个侍从跟着,见她过来,迟疑着行了礼。
谢星煌不管他们,先叫周昌龄:“你怎么啦?!”
周昌龄愣住了,背着书包,怔怔地看着她。
谢星煌急死了:“你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吗?瑞……”
她刚刚想说,瑞芳姐姐说看见你一个人躲起来哭,又忽然间意识到隔墙有耳。
谢星煌就叫人把跟着周昌龄的几个侍从撵得远一点,这才拉着他的手,很担心地小声问他:“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外边儿哭啊,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周昌龄慢慢地回过神来,忽然间掉下来两滴泪。
“小星,”他哽咽着说:“我没有小狗了……”
……
“他胡说!”
周琦臭着脸,说:“不就是一只狗吗,好像谁稀罕似的,早就还给他了!”
周昌龄却说:“我不要现在这只狗,我要一开始那只,它浑身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
周琦真是要烦死了,又有点心虚:“不都是狗吗,有什么不一样的!”
事情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
周家舅老爷带着孙儿往周家来,正好瞧见周昌龄养的那只小黑狗了。
小孩子喜欢,吵着想要,周夫人也没当回事儿,就做了个顺水人情,送给他了。
周昌龄放学回去,知道了这事儿,又气又委屈,就告诉了父亲周彦生。
周彦生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儿,叫周夫人:“再给他找一只就是了。”
周夫人就又给他找了一只送去。
不就是狗吗,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
周昌龄急得脸都红了,用力地说:“我只想要我的小白,它是浑身上下都是黑的,只有尾巴尖儿是白的!”
谢星煌能明白他的心:“怎么这样呀!”
她先谴责周夫人:“怎么能随随便便把别人的东西送人!”
又谴责周彦生:“这是和稀泥,小狗跟小狗也是不一样的!”
最后谴责舅老爷家:“干什么要人家的小狗!”
她拉着周昌龄的手:“走,我们去舅老爷家,把你的小狗要回来!”
周昌龄眼睛红红地看着她:“真,真的可以吗?”
谢星煌用力地点头:“嗯,真的可以!”
周昌龄心里边酸酸的,哽咽着说:“你不是不理我了吗,干什么又要帮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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