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人加上吊之后的第一天,撷芳殿安静得像一座坟。
没有人来送饭,吴公公没有出现,洞鉴司的人照常站在院门口但站位变了——从原来的两人换成了四人,两两相对,手按着刀柄,目光从门缝里往院子里扫。院角老槐树的横枝上还挂着割断的麻绳,长的一截在风里晃,短的那截被瓦夏收起来了。消息比雪传得快,到了第二天早上整个宫城都知道了:东北角那间破殿里住着的那个瘦得站不起来的皇子,先咬了内务府总管的手指,傍晚又上了吊。疯的,都说疯了,疯到不想活了。
怀珵躺在床上动不了,咬人和上吊用尽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脖子上的勒痕肿了一圈,紫红色,吞口水的时候牵扯着疼,像有人拿砂纸从里面磨他的喉咙。胸腔里的撕裂感从昨天起就没有停过,像有人在他的肺叶上裹了一层粗砂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涩的摩擦。他的手指比昨天更黄了,指甲缝里泛着一层灰青色的暗,嘴唇上的血痂在夜里裂开了一次,他用舌头舔了一下,铁锈味混着干裂的皮,苦的。
瓦夏坐在地铺上没有睡,从昨天到现在没有合过眼,目光一直在怀珵和窗户之间来回——看怀珵的呼吸,看窗户缝外面的动静。洞鉴司换了四个人看守,上吊之后又加了两个,六个人轮班,眼睛一刻不离院子。重视是好事,说明怀珵那一口加那根绳子咬出了回响。
快到中午的时候吴公公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三个新瓷瓶,不是太医院的黄签瓶,是乔安娜原来用的那种素面小瓷瓶,瓶身上贴着她自己的笔迹;另一个捧着一个朱漆食盒,食盒里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茶,青瓷碗,茶色深褐,药气浓烈——那股矿石药材特有的微辛金属气隔三步就闻得到。吴公公还带了话:御膳房那边也安排了,以后殿下的饭食按宫规供,一日两餐。
吴公公弓着背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种标准的笑,但今天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一个废人的笑,今天是看一个不能死的疯子的笑。
"殿下,"吴公公的声音比以前客气了半分,"圣上有话——乔安娜大夫的方子,太医院重新核过了,是好方。以后药丸按原方配,一日三次,每次两颗。这盏茶是太医院按方煎的引子,随药丸一同服,温热了送。"
瓦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看向怀珵,怀珵靠在床头,脸色灰白,脖子上的勒痕在晨光里泛着紫,但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他看了吴公公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素面瓷瓶和那碗药茶,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吴公公退出去以后,瓦夏拿起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深褐色,比太医院那些黄签瓶里的浅丸子颜色重了不止一个色号,凑到鼻子底下一闻,矿石药材的微辛金属气直冲脑门,舌根立刻泛起一丝苦凉。是乔安娜的药。真药。他的手在抖,拧上瓶塞又去看那碗茶,茶汤深褐,表层浮着一层极细的油光,闻起来有甘草、生姜、红枣的底味,又压着几味瓦兰药材特有的微苦回甘——和乔安娜每天煎给他喝的那碗引子一模一样。
"大人……"瓦夏的声音在发抖,"药回来了。真药。"
怀珵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药茶顺着喉咙滑下去,被勒过的地方一阵刺痛,但那股暖意也跟着落进了胃里,像一只手从里头把肺叶上那些裂口轻轻托住了。他又倒出两颗药丸就着茶吞了,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丹田慢慢热起来了,那股他等了十几天的、熟悉的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走,指尖的蜡黄似乎都淡了一分。他睁开眼,把茶碗递给瓦夏。
"我知道。"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很平。
瓦夏愣了一下。"您——您不意外?"
怀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纸上那片模糊的光斑上,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瓦夏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我们挣来的。"
瓦夏没听懂。怀珵也没解释。他端着那碗药茶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带着刺痛也带着暖意。真药回来了,他的身体不会再继续垮下去——至少不会以之前的速度垮。但这件事发生在上吊的第二天,不是第一天,不是他第四天就闻出药被换了的时候,而是他把脖子伸进绳套、让全宫城都看见"五皇子快死了"之后的第二天。
皇帝在权衡。太平药是三皇子的人动的手——李鹤年管着太医院,方子一"核验",矿石攻毒药换成了黄芪白术,辅药整个略去,三皇子在幕后点头,皇帝知道,没拦。这套手法做得太干净了:黄签贴了,脉案录了,药名用量挑不出错,配出来的丸子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像一把裹了棉花的刀,割不见血却一刀一刀慢慢磨。能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绝不是头一回——他以前就这么干过,只是怀珵此时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皇帝要看这个从瓦兰回来的儿子到底有几斤几两,也要看三皇子敢把事情做到哪一步。怀珵真死了,那是命贱;死不了,那是命硬。直到那根绳子挂上老槐树、全宫城都传遍五皇子上吊了,皇帝才收了缰绳——把真药还回来,不早不晚,刚刚好。怀珵以为自己在掀桌子,其实桌子一直在皇帝的手底下——他让掀才能掀,他让收就得收。
但怀珵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瓦夏。他只说了一句:"药收好了。以后每次送来你先尝一口。茶也尝。"
瓦夏点头,把三个瓷瓶和空茶碗放在桌上最稳妥的位置。他以为怀珵是在提防下毒,其实怀珵提防的不是毒——他在记另一笔账。今天皇帝把真药还回来,是因为一根绳子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明天绳子没了呢?药还会在吗?这碗药茶今天是太医院按乔安娜的方子煎的,明天呢?皇帝可以把药还回来,也可以随时再拿走,再换掉,再在茶里添点什么——减一分效,加一分毒,他这条命就始终攥在别人手里。这碗茶不是恩典,是缰绳。缰绳在谁手里,谁就能决定他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坏。
他不会让缰绳一直在别人手里。但现在,他需要这碗茶。
"您得吃东西。吴公公今天没来——我去找他们要。"
"不急。"怀珵的声音哑得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你先过来。坐下。"
瓦夏走过来在床边的砖地上坐下。怀珵从被子里伸出手——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抓住瓦夏的袖口,手指很凉但攥得紧。"昨天咬了他以后又上了吊——你看见了。那两个小太监的脸,吓白了,像见了鬼。看守的脸也白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在回忆,"好。就怕他们不害怕。怕了才会传,传了才有用。"他松开瓦夏的袖口,手落回被子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从今日起,正式开始。"
瓦夏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正式开始"是什么意思——昨夜黑暗里的那番话,装疯的策略,怀珵不是说着玩的,他真的要做,用一副快要散架的身体去做一件一旦被识破就是死罪的事。
"大人,我先说一件事。您昨天那一口咬破了刘安的手指又差点把自己吊死,刘安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要么报复要么再派人来试探,无论哪一种——您现在的身体都扛不住第二次。"
怀珵闭着眼,睫毛在灰白的脸颊上投下一道阴影。"所以得快。在他们决定对我动手之前先把水搅浑,水浑了他们就看不清我,看不清的时候——他们不敢动。"
"可您的身体——"
"现在身体不重要。"怀珵的声音很轻,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重要的是怎么让他们睡不着觉。"
瓦夏咬着后槽牙想反驳,但怀珵的手指又伸过来了搭在他的手腕上,那只手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了好几度,凉得像冬天的铁器,但几根手指搭上来的力道是稳的。"瓦夏。"怀珵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瓦夏每次看见都会觉得喉咙发紧——眼窝凹下去,血丝还没退,颧骨的阴影落在眼眶里让整张脸显得比实际更瘦更憔悴,但瞳仁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光泽,是一种暗火,像快要熄灭的炭,最后一层灰烬底下压着的那一点红。"你记不记得霍伦那次。那时候我二十,一个人对付一个老狐狸,够了。现在不一样,这座宫城里不止一个霍伦。有卖马的,有偷炭银的,有数错兵数的,有在冷宫里养人的。四条线,每一条都够他们头疼。"
"但您一次揭四条线——"
"不是揭,是漏。疯子的嘴里漏出来的,不是弹劾折子,不是御史台的证据,是一个中了毒的疯子在胡言乱语里不小心说出来的。"他松开瓦夏的手腕,"他们没办法追查一个疯子说的话。追了——显得心虚。不追——万一他下次说的更准呢?这就是'疯'的好处。说了不算。但听了要命。"
洞鉴司的人每天换班,每班两个时辰,站在院门口什么都听得到。怀珵在殿里说的话——对着墙壁嘟囔的、跟看不见的"鬼"聊天的、半夜忽然提高嗓门的——看守全记下来了,每天傍晚交班的时候原原本本报上去,报给洞鉴司的管事,管事报给刘安,刘安报给三皇子。三皇子以为这条线到他这里就是尽头了。但洞鉴司是皇帝设的——管事报完三皇子,同样的话还要报一份到御前。三皇子做过的每一件事——换药、派刘安试探、找替身——皇帝全知道。他不拦,是因为他想看。
三皇子拿到这些报告,没有压下来——他要看,也要挑一些放出去。
咬人加上吊的事传开以后,各方势力本来就在盯着。三皇子与其让他们偷听,不如主动放一些出去——经过筛选的,让他们看见疯子,看不见棋手。
从那天夜里开始,撷芳殿里的声音变了。最先注意到的是洞鉴司的人,他们站在院门口耳朵竖着,后半夜殿里面传出脚步声,不急不慢,从东墙走到西墙,从床前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到窗下,绕了一圈又一圈。有时候脚步声会停在一个位置上很久不动,然后一个声音低低地含含糊糊地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像有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有人在回答一个看不见的人的问题。偶尔有笑声,很轻,从门缝里漏出来,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让人听了后背发凉的笑,笑的尾音往上挑,挑到一半忽然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洞鉴司的人把这些看在眼里,不进去看——刘安的牙印还没好,没有人想进去确认一个疯子到底在干什么——只是把看见的听见的报告给上面。
御膳房的人来送饭了——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酱肉,还有一小碗煨汤,热气腾腾的,比之前那碗稀粥两个冷馒头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吴公公跟着来了一趟,站在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怀珵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棉袍裹在身上,瓦兰的深蓝翻领从领口露出来一小截,银线绣的藤蔓纹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头发散着没有束,发梢垂在肩膀上遮住了半边脸。
"殿下……吃饭了。"
没有回应。吴公公又看了一眼,注意到怀珵的右手在膝盖上——手指在动,很慢,像在数什么东西,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停了,然后从头开始。吴公公把饭放在桌上退出去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跟洞鉴司的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一个共同的意思:这不对劲。
到了第三天,兵部侍郎周延派人来了。周延在洞鉴司里有自己的人——兵部管军情,往侍卫机构里安一只眼睛再正常不过。他的人把洞鉴司最近的报告抄了一份出来,周延看完以后脸色变了。报告里零零碎碎记着五殿下的疯话,有一条刺了他一下:说什么宣北关、马、三百两。
周延不是因为关心皇子才派人去的——他是因为自己的秘密被一个疯子踩了一脚。
他没有亲自来,派了一个门生——翰林院编修方致远,三十出头,白面书生,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直裰。方致远走进撷芳殿的院子时洞鉴司的人没有拦他——三皇子授意刘安放行的,他要看看周延的人进去能套出什么。
院子很小,一眼就看完了,墙根的苔藓,檐下的蛛网,堂屋门口掉漆的木柱。瓦夏迎出来,眼眶是红的——不是演的,他这两天确实没怎么睡,但红的程度刚好,恰到好处地传达了一个信息:这个随从快急疯了。
"这位大人——"瓦夏的声音哑着,带着哭腔的尾音,"您是来看殿下的?"
"在下方致远,受家师之命来看看五殿下。"
"殿下……殿下他——"瓦夏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殿下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好,在瓦兰中了毒,太医说毒进了脑子,有时候糊涂,有时候……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他把方致远领进堂屋。怀珵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和前天一样的姿势——面对着窗户,但眼睛没有看窗外,而是看着窗纸上某一片模糊的光斑。方致远走近了两步,目光在怀珵脸上停了一下——瘦,太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带着暗红的血痂,但五官的轮廓是精致的,那种被风霜打磨过以后反而更清晰的精致,像一个从废墟里露出来的石雕——残了碎了,但你仍然能看出它原来有多好。
"五殿下,"方致远拱了拱手,"在下受家师周大人之命前来探望。家师听闻殿下龙体违和,甚为挂念。"
怀珵没有反应。方致远远等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怀珵动了——他的头忽然转过来,不是慢慢转,是忽然转,像被一根线拽了一下,那双深凹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方致远的脸。方致远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但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是?"怀珵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家师兵部侍郎周延——"
"周延。"怀珵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嘘——"他的眼睛往左边瞟了一下,又往右边瞟了一下,像在听什么人说话,然后凑过来,脸离方致远很近,声音压得极低,"鬼在说话。你听见了吗?"
方致远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殿、殿下说什么?"
"鬼住在我骨头里。"怀珵很认真地说,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毒。冰原的毒。毒把鬼招来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见。"他忽然停住了,歪着头,目光落在方致远的靴子上,像在辨认什么。
方致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没发现什么。
但怀珵的目光已经移开了,移到窗台上,移到院子里,像在跟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走。他忽然开口,语气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调子,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像在回忆什么好东西的调子:
"我在瓦兰的时候最喜欢骑马。"
方致远没接话。
"那里的马——跟这边不一样。"怀珵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瓦兰的马骨头硬,腿长,跑起来四蹄落地声音沉闷,不像这边的马跑起来啪嗒啪嗒的。瓦兰的马——"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摸一匹不存在的东西,"你骑上去它不颠你,它托着你走,像船在水上漂。"
他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方致远,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疯子的茫然,是一种精确的、像在辨认同类的亮。
"你也骑马吗?"
方致远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下头。
"那你分得出来。"怀珵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像在跟一个骑马的人说骑马的事,"兵部卖的那批马——什么等级的?"
方致远的表情僵了一瞬。
怀珵没等他回答,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又浮出那种天真的笑——但这次笑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层薄冰底下压着碎石:"鬼说的。鬼在瓦兰待了十五年的马背——他知道马是什么等级。宣北关调的是战马,到了边关以后其实是驽马,文书上写的是战马,马掌的印子也是战马的规格——一匹三百两,账做得多好看。"他的手指忽然抓住方致远的袖子,那只手瘦得可怕指节嶙峋指甲缝里泛着灰青色,但攥着的力道大得方致远挣脱不开,"承恩在宣北关——他用战马的草料去喂驽马,驽马是不是都膘肥体胖跑不动了啊——哈哈?是不是?是不是?"
方致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本能地往瓦夏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要找一条退路。瓦夏已经冲过来了,红着眼眶双手合十一边鞠躬一边往后退,像是在替怀珵赔罪:"方大人方大人!殿下中毒以后就这样了,见着人就问些不着边际的话,诸位莫怪莫怪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方致远的来访,而是因为他看着怀珵那只攥着方致远袖子的手,那只手太用力了,用力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全部鼓起来。
方致远抽回了袖子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在怀珵问出"卖了几匹"的时候就退了,此刻已经完全白了。"殿、殿下保重。在下……在下改日再来。"他几乎是逃出去的。瓦夏追着他到了院门口:"方大人——您别见怪!殿下从瓦兰回来就时常这样,大夫说毒进了肺腑脑子也受了影响,说胡话不是有心的,您回去跟周大人说一声别往心里去——"方致远头也不回地走了,出了撷芳殿的院门以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瓦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然后转过身往回走,走过院子的时候洞鉴司的人目光跟随着他,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他走进了堂屋,怀珵靠在椅背上,刚才那一串话耗尽了他不少力气,胸腔里的撕裂感又来了像一把钝刀在肺叶里磨,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刚才对着方致远的那种天真的笑,是一种冷的、沉的、像冰面底下暗流涌动一样的笑。
"他走了。"瓦夏低声说。
"嗯。你看他的脸色。"
"白了。"
"回去以后周延会问他的,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五皇子在装疯',他的第一反应是——谁泄露了?方致远?还是他身边的人?他会去查自己身边的人。查了就会闹出动静,闹出动静来——他就没有精力来盯着我了。"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这套话我在瓦兰对霍伦说过一次。那时候现编的,生。这次顺多了。"
瓦夏看着他。"大人,"他低声说,"您演得太像了。"
"不是演。"怀珵闭上了眼,"在瓦兰中毒那几年,我是真的看见过东西。烧糊涂了的时候,墙角有人影,帐顶上有脸,耳朵里有声音跟我说话。乔安娜说那是热毒侵了心胞,不是鬼。但我知道那些'看见'是什么感觉——歪头听一个不存在的声音,竖手指叫人别出声,忽然凑近了说一句只有你听见的话。"他的声音很平,"我不需要演。我只需要把真发过的病,在没病的时候再做一遍。"
瓦夏没说话。他忽然明白了怀珵为什么比任何人都装得像疯子——因为他不需要想象疯子是什么样子,他自己就是从疯里爬出来的人。那些高烧、幻觉、骨头里住着鬼的日子是真的,他只是把那些真的东西在清醒的时候重新摆出来,像从旧箱子里翻出一件穿过的袍子披在身上。尺寸刚好,因为那本来就是他的尺寸。
"第一个口子。"怀珵说,"开了。"
第五天,刘安又来了。上一次被咬了手指,回去报告三皇子,三皇子的脸色不是心疼他的手指——是一个内务府总管被一个瘦得站不起来的皇子咬了,传出去太难看。但三皇子让他再去一趟:"这次他要是再犯疯病——你忍着。我需要知道他到底疯成什么样了。还有,他说了什么一个字别漏。"
刘安的手指上还缠着布,牙印的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上,皮破了以后结了痂,痂又被汗浸软了隐隐泛着红色。他用布裹了两层,但攥拳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股钝痛。他走进撷芳殿的院子时脚步比上一次慢了——不是恭敬,是警惕,目光先扫了一遍院子然后落在堂屋门口。
瓦夏又迎出来了,眼眶照例是红的,这几天的哭已经把他的嗓子哭哑了,声音里的沙哑不需要装。"刘公公——您来了。"
"嗯。"刘安的声音淡淡的,目光越过瓦夏看见了堂屋里面的怀珵。
怀珵坐在地上。不是在椅子上——是在地上,背靠着堂屋的立柱,两条腿伸着,瓦兰的深蓝袍子铺在砖面上,翻领上的银线藤蔓纹在暗光里一闪一闪的,头发散着遮住半边脸,手指在地砖上划来划去像在画什么。刘安皱了一下眉。"殿下?"
怀珵抬起头,看见刘安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认出了某个人,而是一个孩子看见了一个新鲜玩具时的亮。"你来了。"他说,声音轻飘飘的,然后目光落在了刘安的手上——缠着布的那只手。怀珵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刘安被他看得不舒服下意识地把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但怀珵的目光追过来了,跟着那只手移动一直追到袖口。然后他的目光从刘安的手移到了刘安的袍子上,盯着那件袍子看了更久。刘安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细棉袍,但这件细棉袍的料子也是宫城里才有的,内务府的库存,普通人家买不到。怀珵的目光在那件袍子上来回扫了几遍像一个孩子在看一块有趣的布,然后伸出手来——手指张开朝着刘安的袍子伸过去。
怀珵没碰到袍子。他的手指停在袍子前面一寸的地方——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他闻到了什么。袍子下摆沾了一小片黑色碎屑。
"炭。"他说。然后他笑了,那种忽然想起了什么的笑,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我好久没有闻到炭了。"
他的手还悬在袍子前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捧着一团看不见的火。"这个殿里没有炭盆。"他忽然转头看刘安,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告状的人,"从进来就没有。瓦夏说内务府没有拨。没有炭盆——没有银丝炭——我的手一直是凉的。"
他低下头又去看那片碎屑,手指搓了搓,搓出了一点粉末。"掺了生焦。"他嘟囔着,语气忽然变了,像在自言自语,"银丝炭不掺生焦。掺了生焦的灰是黑的,有一股涩味——公爵府壁炉里烧的是白桦炭,灰是白的,没有烟。瓦兰的冬天比这边冷多了,但那边的炭从不掺生焦。"
他忽然抬头看刘安,眼睛亮亮的——那种亮不是疯子的茫然,是一种精确的亮,像在对着账本上对到了一个数字:"这边的炭银——每年一万二千两。经了三道手——采买、转运、分发——到了各殿手里不到三千两。中间差的——九千两——去了哪里呢?我的殿里没有炭盆——九千两去了哪里呢?"
刘安的脸白了。不是慢慢白——是一瞬间,像有人把他的血抽走了。
"经了三道手"——这五个字刺穿了他。内务府每年冬天的炭银就是这么走的:大账拨一万二千两,经采买、转运、分发三道手,最后到各殿手里不到三成,中间的差额进了三皇子的私账。这条线是刘安亲自经手的。怀珵不可能知道这件事——除非内务府里有人漏了,或者这个疯子比他以为的要知道得多。
瓦夏适时地冲过来了,一边哭一边弯腰去拉怀珵的胳膊:"殿下!别说了别说了!殿下从瓦兰回来就这样了,见什么算什么,嘴里念叨些不着边际的——您别往心里去——"他的眼泪掉在怀珵的手背上,是真的眼泪,瓦夏这几天流的泪已经够多了,但此刻掉下来的这滴有一半是真的——因为他看着怀珵那只伸出去的手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那只手太瘦了,手指伸出去的时候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刘安转身走了,走得比上次快。他走了以后瓦夏把怀珵从地上扶起来。"两个口子了。"怀珵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胸腔里的钝痛比刚才又重了一层——刚才那一下牵动了胸腔的旧伤,呼吸时带着一股灼热的拉扯感。"第三个——等八皇子那边。"
"八皇子会来吗?"
"会。"怀珵的声音很确定,"周延和刘安都来了,他不可能不来。他比任何人都怕别人抢了先。"
"他要是派的人——我跟他说什么?"
"不跟他说。"怀珵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蹲在地上画地图。"
第七天,八皇子的人来了。八皇子知道五弟的事——不是从洞鉴司里偷的,是从三皇子身边截的。三皇子放出去的那些消息,方致远进撷芳殿的事,刘安第二次回来的报告——八皇子在三皇子身边有人,这些全接住了。刘安从撷芳殿出来回去跟三皇子说了怀珵念叨炭银的事,八皇子当天就听到了。他听完没有笑,只是让钱先生安排一个人去看看。来的人是钱先生推荐的一个管事,姓陆名鸣,四十来岁,面相老实说话不多。八皇子派他来是最低调的选择——不像周延派门生那么招摇,也不像刘安代表内务府那么扎眼,一个管事来看看五殿下合情合理。陆鸣走进撷芳殿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上没有叶子,冬天的枯枝像伸开的手指扎在灰白的天空里,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堂屋。
堂屋的门开着,他站在院子里就能看见里面。怀珵蹲在地上,瓦兰深蓝袍子铺在地上袍角沾了灰,头发散着遮住半边脸,右手食指在砖地上划着——划得很慢很认真,他在画什么。陆鸣走近了一些,看见怀珵在地上画的是一条线像一条路,线的起点写了一个字,陆鸣不认得那个字——那是瓦兰文字,然后线往右边延伸拐了一个弯又往北,中间经过几个点每个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怀珵忽然抬头看了陆鸣一眼。不是打量——是一种很散的、像在辨认什么东西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到陆鸣的鞋上停了一下。
"你走了很远。"怀珵说,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喃喃,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的语气,"鞋底沾了北城的黄土。北城那边——是兵营。"
他低头继续在地上画,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划过去,经过那些小圈的时候一个一个数——"一、二、三——"数到一半停了,手指在一个位置上方悬住了。
"宣府。"他轻声说,像在念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手指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住了。"三万。"他嘟囔着,声音很低像在数数,"三万不对。"手指在圈的旁边又划了一下像要写另一个数字,"少了五千。"声音更轻了,轻到陆鸣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五千人在哪里呢。"
瓦夏的手伸过来抓住怀珵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殿下!别画了!您上次画画把手指磨破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拉着怀珵的胳膊像是在制止一个做出危险举动的孩子。怀珵的身体被他拉着往前走但头还在往回看——看着地上那幅画,看着"宣府"旁边的那个圈。
陆鸣站在那里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宣府。三万。少了五千。他来的时候八皇子交代过:五皇子如果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一个字都不要漏。"殿下——保重。在下告辞。"陆鸣退出了院子,走到宫道上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瓦夏把怀珵扶到椅子上坐下,怀珵的手还在抖——蹲在地上画画的动作对他的身体来说负担太重了,膝盖发软腰也酸,胸腔里的钝痛像涨潮的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第三个口子。"怀珵喘了一口气。
"大人,您的手——"
"没事。"怀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磨红了但没有破皮,"穆国公那边消息会传回去,他不会知道是谁泄露的,会怀疑八皇子,八皇子会怀疑他身边的人。然后呢?然后他们就顾不上我了。"
第九天,第四个口子。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月光从院子里漫进堂屋的地砖上,怀珵坐在地上背靠着窗台,月光照着他的半张脸。洞鉴司的人站在院门口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怀珵在笑,很轻的笑,像在跟什么人闹着玩。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边住着呢。"
顿了一下,像在听什么人回答。
"冷宫里——一直有人住的。"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看风景的人在评价风景,"我看见过。月亮好的时候——墙角有人影。不是一个人。"
洞鉴司的人站在院门口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冷宫。他在说冷宫。
"每个月——"怀珵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初一、十五。有一个人影从夹道那边走过来。走得很慢——年纪不小了。传消息的嬷嬷——好辛苦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洞鉴司的人不得不把耳朵贴近门缝。
"废后——"然后声音消失了。安静了很久,洞鉴司的人等了又等再没有声音了,只有风声从宫墙的夹道里灌过来。第二天早上撷芳殿外的看守从四个变成了六个。
接下来的两天里瓦夏注意到一件事:送饭的人换了。原来一直是御膳房的人送,吴公公偶尔跟着来,但从某一天开始,送饭的人变成了内务府的小太监,碗也换了——从御膳房的漆红托盘换成了内务府统一配发的细瓷碗,碗底有一个小小的印章"内务府监制"。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意味着撷芳殿的饭从御膳房的手里转到了内务府的手里,管的理由有很多种——也许是怕五皇子被毒死,也许是怕五皇子饿死以后说不清楚,也许只是刘安想把这条线攥在自己手里。瓦夏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个小太监每天来两次放下碗就走不看怀珵不说话。
"他们在听。"瓦夏对怀珵说,"碗底有没有东西不好说,但——送饭的人换了三拨了。"
"不用管碗。"怀珵躺在床上闭着眼,这几天的表演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脸色比十天前更白了,嘴唇上的血痂反复裂开又愈合一结了厚厚一层暗色的硬壳,"碗里的东西乔安娜在瓦兰教过我——吃饭之前用银针试一下,发黑就不吃,不发黑就吃。我没有银针——但我会闻,有毒的东西有一股涩味。我吃得下,你放心。"
瓦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角落里拿水囊,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大人。冷宫那一段——您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这个问题他憋了好几天了。菲尼克斯在船上查到的四件事——卖马、炭银、阅兵——他都知道来龙去脉,但第四件,冷宫——孙皇后的消息网络——他不确定怀珵掌握了多少。
怀珵睁开了眼。"菲尼克斯查到的。孙皇后在冷宫里养了一批人,太监、宫女、送饭的嬷嬷,有一部分是她的人,通过这些人往外递消息,外面还有她的旧部——不多,但一直在。"
"这条线——您打算怎么用?"
"不用怎么用,我已经说了。'冷宫'两个字就够了。"怀珵心里在算:前面三个口子——卖马、炭银、阅兵——每一个都有具体的事,有具体的事就可以查,查了就能弄清楚,弄清楚了就不怕了。但冷宫不一样,冷宫里的废后——她的事不是一个两个具体事件,是一张网,一张不知道有多大、延伸了多远的网。只说'冷宫'两个字——所有跟那张网有关系的人都会慌,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知道了多少,也许我知道整张网,也许我只知道一个角,他们不知道。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
第十天,宫城里的气氛变了。瓦夏是从送饭的小太监身上看出来的,那个小太监以前放下碗就走不看任何人,但从第十天开始他放下碗以后会停一下,停的那一下——他在听,听堂屋里有没有声音,然后走了以后会去报告。洞鉴司的六个人也在变,他们的站位从原来的"守着门口"变成了"散在院子四周",有两个人甚至走到了堂屋的窗户底下,他们不是在监视——他们是在听。
"他们在收网。"怀珵躺在床上说,"我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报上去,报给刘安,报给周延,报给八皇子,最后——报到孙皇后耳朵里。"
"孙皇后——她会怎么做?"怀珵闭上眼似乎在休息,也似乎在思考:她会先查自己身边的人。她第一件事是查自己的网有没有被破,第二件事是查'五皇子怎么知道的',第三件事——她会怀疑是有人借我的手来动她。怀疑谁?三皇子或者八皇子。
怀珵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不会怀疑一个疯子,疯子说的话不能算数,但如果有人在背后推这个疯子——那就有意思了。四个口子漏出来的水流到一起就成了河,河涨了——他们就顾不着脚下这个角落了。
消息传回来的速度比怀珵预想的还快。方致远回去以后跟周延说了,周延当天晚上把书房里的人全清了出去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半夜,第二天他做了两件事:第一查方致远有没有跟别人提过撷芳殿的事,第二把宣北关那边的账本全部重新誊抄了一遍。刘安回去以后跟三皇子说了。三皇子的反应很快——当天就让人重新查了一遍内务府冬天炭银的账。查的结果让他脸色铁青:大账上一万二千两,经了三道手到各殿手里不到三千两,中间的差额走的是一个已经封了五年的旧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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