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宫城,是一片中心对称的栅栏。
墙沿上的鸟儿飞得怯懦,支支吾吾叫一声,又扑腾着翅膀躲开。样子高大的门监端呈一副可亲的笑脸,检验牙牌,登记出身,随后便有接引女官来迎接。
一行人下去车轿,皆是步行朝前。朱墙在眼前颠荡,一道道如浪涛般拍击至身。贾母自不担心外孙女的规矩,只是见着前头二位女官,却又想起亦在宫中做女史的元春。
眼底垂落一丝哀戚,对着觐见皇后一事,一时间又生出旁的期许。
黛玉走在外祖母身后,眼睛顺着地缝。宫墙阴影倾身,不抬头也看得清楚。方才校验牙牌时她近看宫门,心中暗道这天家城门也生皲裂,到底还在人世间。心里的空落消散,又因程九事先与她排演几次,这会全然没有不安。
只是念起程九,宫道上的风也骤然吹紧。遥遥撇来些习武读书的呼号,其中似是而非地掺和着程九的声音。遭风戏弄,黛玉反觉可惜,恨不能真切叫风通灵,叫程九也知道她现今在何地。
皇后亦为小君,即便是贾母也只在节时觐见,自不好说多么知悉其人品性。可许靖川是在皇后膝下长大,担一个养子的名头,又要谨慎生活。这一回知会黛玉便是事无巨细,从皇后喜爱的颜色到话应当加几分语气,再到皇后喜爱怎样的反应,程九一应交待清。
然而这些话叫黛玉听来,却是更多怜惜填埋在心。程九的年龄比她也长不去几岁,却也是这样多年谨小慎微,看着别人眼睛底下的情绪。
耳边风声渐息,其中竟似夹着程九的笑音。
“你若见了,一准知道是我。”
旧时的声音也惹来今时发笑,黛玉抿起嘴角,思量程九究竟给她留了什么东西。然而眼睛向上,坤宁宫的匾额正在光下灿灿发亮。漆金的字更显得底色深黑,密不透光。
啪——
一滴墨坠在纸上,许靖川抬手换一张。身旁的许靖琮狐疑看他,躲着上头的夫子,悄声道:“九哥,你转性了?”
“什么话?”许靖川白他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安’字,然后又换了一张。
“还‘什么话’,你瞧瞧你手边,废纸堆了一箩筐——”许靖琮笑得眼睛都皱在一起,难为他还能躲开先生的目光:“九哥,你是不是也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会就立志痛改前非,准备将来和我一起驰骋疆场?”
“想听真话还是好话?”许靖川晓得弟弟这般说,多是因为不喜外家处事的缘故。因此并不恼怒,只将笔上余墨沥干,又腾出手去拿镇纸。
“那还是好话吧……”许靖琮一下子就蔫了,耷拉着肩膀坐回去,手下爬出几个字符。偏又天生耐不住性子,扭脸跟许靖川继续说小话:“今天那位姑娘进宫呢。”
“嘉娘娘跟你说的?”
“宫里多少都知道,咱们四哥恨不得天皇老子都晓得四嫂吃了苦头。这会要不是外男内女不好相见,他一准也过去指点指点。”许靖琮撇撇嘴,眼见着先生过来,连忙收了话音,埋头苦写。
他这会歇声,许靖川的思绪却顺着那些墨渍蔓延出触角。
林姑娘跟他说过当时的情形,无论是那忽然救命的神仙,还是在最后当口抱住紫鹃腰腿不撒手的老嬷嬷,且都没什么遮掩。四嫂没提过那拖后腿的嬷嬷,只为林姑娘和她身边的年轻丫鬟请赏。可是三个人里谢两个,余下那个怎样,旁人自是心中有数,也不必明言。
荣国府便是因着这个也笑不开,这会老封君带着林姑娘进宫,只怕探路的心思更多些。
想到这里,许靖川又将头垂低。未干的磨痕上映着刀斧般的白,虚虚一闪,转眼便看不真切。
然而窗外白云蓝天,一只鸟栖在窗台,跳跃几下,见许靖川看来,又‘咻’得一声飞远。
他的眼睛忍不住追着那鸟儿看,只见鸟儿飞跃宫墙,不知要向哪边,可许靖川心想眼望,只觉最终都归到坤宁宫里面。
——也不知道林姑娘现今如何,今日风冷,却盼着她不要在廊下久站。
“母后,这会可要请老夫人与林姑娘进来?”
易榆已经为着这一日盼了几天,没奈何自己做不得主,便只好朝皇后散开笑脸。皇后眼见着,暗叹这儿媳太藏不住心事,不晓得里面纠缠。
若说那位林姑娘,她父亲是为陛下钦点,交结一二倒也无妨。难却难在她外家是荣国府这门旧贵,当年跟着太上皇来去,这会在陛下跟前也只有些礼数上的情面。
皇后连太上皇塞来的皇子都觉得碍眼,便更不肯跟他那一派系的臣子有什么牵连。可她儿子现今新婚,正是最热切的时候。听太子妃多念叨几句思念,便巴巴儿地过来,请她准她二人说些贴心私房话。
正为难时,却是靖川想起宫中有一位女史正是出身荣国府,何不请示陛下,另开恩惠。既全了太子妃的意愿,也体恤臣子家的亲缘。
皇后听了,确也觉是个好主意——且叫她们自家人说自家话,有额外宫人在旁,不怕出什么事端,她自个也乐得清闲。
因此今日特意召贾元春近前侍奉,许她稍后也与老夫人小聚,又得感激,不必尽言。
殿外无声,甚至听不见足音。帘幕一层层抬起,两旁宫女肃立,好似半开花朵里的蕊芯。直挺挺站立,裙角垂低,仿佛淌溢下焦色的汁蜜。
皇后端坐在上,只见得一个稚气女孩随着荣国府老夫人进到殿内。看清身形,她的心先软一刻——竟还是这样幼小的孩子,倒可怜先前遭了大惊。
易榆不好起身去迎,两眼紧盯着地上虚影。站在皇后身侧的贾元春一颗心满盈,却也只能稍稍扬起头颈。
殿上二人行罢礼,贾母便代替黛玉报奏谢恩:“命妇史氏,得托陛下、娘娘恩慈。蒙圣后垂爱,得携府中稚女入宫,觐见天威。”
她叩伏在地,自也见得元春的身影。胸膛里情绪激荡,鼻腔子里也涌起一股酸辛。可皇后仍在上方看着,贾母只得压抑住满心思念,继续回禀。
“小女侥幸,得仗太子妃福泽。蒙太子妃娘娘厚爱,不敢妄称功绩。今幸得娘娘召见,自恳切聆听教训。”
话毕再拜,皇后却单走个过场,无意联络什么感情,因此只道:“起身,林姑娘救护有功,实不必如此小心——来人,赐坐。”
头一关似过了去,殿上的气氛竟作了和煦。皇后问过黛玉生活身体,见她年岁幼小,谈吐却很得宜,话里竟诚实添几分欢喜。顺着话头许下赏赐,又扭脸跟易榆笑道:“倒是个可人疼的孩子,难怪你这般上心。你既愿意与林姑娘说话,本宫自也乐得成全这段缘分。”
说话间,又叫元春过来,似是而非的话再说一遍。转眼功成身退,推说乏累,自去歇息。
贾母早盼着这一刻,到了偏殿,只执着孙女的手,几乎落下泪来。元春的眼早也湿尽,二人互攥着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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