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晓垂下眼帘,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小苗,蔫蔫地站在那里。
肩膀微微颤动着,单薄的脊背弓出一个无助的弧度,素白的衣袍裹着他瘦削的身形,显得空空荡荡。
方才他刚刚醒来就在气头上,意识还混沌着,情绪正是脆弱的时候,又被程天那般咄咄逼人地质问,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便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怎么也拦不住。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憋住眼眶里残余的泪水。
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他硬是没让它们再落下来。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他不能再哭了。
以前在师父师兄面前就是这样,被冤枉了会哭,被打疼了会哭,饿得受不了了也会偷偷躲起来哭。
他哭得越凶,师兄们就越觉得他软弱可欺,欺负他的手段就越发肆无忌惮。
后来他不哭了,咬着牙忍着,那些人反而觉得无趣,渐渐也就不再刻意找他麻烦了。
在章行简面前也是这样。
那三日里他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流干了,换来的不过是对方更疯狂的索取。
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心软,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示弱而放过他。
祁晓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这一次程天没有抓紧,被他轻易挣脱了。
他看向程天,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可以走了吗?”
程天看着祁晓那张犹带泪痕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歉疚。
他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
来到破晓台外,祁晓扣了扣门。
过了好一阵,大门才被拉开一条缝,花小蒲探出头来。
“小夫人,您是来找大长老的?”
祁晓:“嗯,他在吗?”
花小蒲回头看了一眼院内,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说他不在。”
祁晓:“……”
“叫他出来见我!”
花小蒲:“他应该不会听的……”
大门被祁晓用力一推,花小蒲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门扉大开,祁晓大步跨过门槛,径直闯了进去。
“章行简!有本事你别躲着啊!有本事偷窥没本事承认是吧!”
院前一间卧房的门忽然凭空打开了。
应当是一种默许,章行简的意思,是让他进去。
祁晓也不客气,大步走进那扇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幔低垂,章行简正坐在案后,手里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仿佛对他的到来毫不在意。
他抬眼看了祁晓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又来寻我做什么?”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两人还是当初那般,祁晓还是那个会时不时主动来找他、缠着他的小弟子。
那时祁晓总是找各种借口往破晓台跑,有时跑来借书,有时请教功法,有时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想来见他。
祁晓没有接他的话茬:“之前是不是你趁我洗澡的时候捉弄我?”
章行简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翻动,语气波澜不惊:“不是。”
祁晓又问:“今天早上你是不是隐身摸我了?”
章行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不是。”
什么叫隐身摸他?明明是他见这小弟子一大早被道侣冷落在房里,独自生闷气的模样实在可怜,用神识好心安慰一番罢了。
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采花贼的行径了?
祁晓眯起眼睛:“昨晚上是不是你接住的我?”
“不是。”
章行简嘴一快,否认完了才反应过来,祁晓问的是昨晚被闻笑推的那一下,是谁先接住的祁晓。
他眉头皱起,心底一阵懊悔。
他否认得太快了。
如果他大方承认了,祁晓至少会记他一份情。
可他现在否认了,这份恩情就彻彻底底地记到边庭身上了。
祁晓双手撑在桌案上,盯着章行简:“以后不许再跟着我,不许再捉弄我,听见没有?”
章行简放下手中的书卷,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片刻后,他轻笑了一声:“现在当上了掌门夫人,脾气见长啊,还反倒教训起我来了?你知不知道你那道侣,可都不敢违抗于我?”
“你觊觎别人的道侣,你无耻!”
“可不是我觊觎他人的道侣,是他人的道侣觊觎我,以退为进在我这儿可行不通,祁晓,回去吧,安分守己,我也不会主动难为你。”
祁晓咬着下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最好是这样,两面三刀的老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房门。
章行简坐在案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半晌没有动。
老东西?
他有那么老吗?
他不过比祁晓大了两百来岁而已,修真界里这点年龄差算什么?怎么就成老东西了?
他气得不轻。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骂过他。
更何况,骂他的人还是一向爱慕自己的祁晓。
他早上才瞧见祁晓独守空房,郁郁寡欢。
方才来与自己对质时,眼睛都是红的,显然是受了委屈。
昨夜还被丈夫的前任欺负,他丈夫也不过是三两句话敷衍过去,半点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给闻笑。
现在祁晓还是要硬撑着来与自己抬杠。
章行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祁晓方才的样子,那双唇那么软,说出来的话却扎人得很。
他就不能服个软?非要跟自己犟。
既然他自讨苦吃,想要自己为他呷醋拈酸,那就随他去吧。
章行简敲了敲案几:“花小蒲,进来。”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方才在门外偷听的一众小厮们慌乱散开,立刻回到原位,假装自己一直都在认真扫地、擦窗、修剪花枝。
只有被点名的花小蒲无处可逃。
她捏着两边衣角,一步一步地挪了进来。
章行简:“我不是叫你跟他说我不在吗!”
花小蒲小声嗫嚅道:“可您以前还教我要诚实待人……”
“那也要分情况!”
“分情况是看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小夫人又不是坏人……”
章行简的脸色又黑了三分分:“不许叫他小夫人!”
这个花小蒲,是他早年收养的义女,那时她还是个流落街头的孤儿,他见她可怜,便将她带回宗门,让她跟在自己身边打打杂,学着管人理事。
她个性单纯善良,不善修行,但做事还算细心周到。
以前也是挺乖巧懂事的,可现在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
花小蒲被他这一声喝斥吓得缩了缩脖子:“哦……”
——
傍晚下课,祁晓又来到了药田处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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