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上午，许予薇带着莫嘉凯核好的需求表，上了十八楼的市场部。
方旻沁的指尖在“驻点维护”那一栏上敲了两下。
“予薇，这一条写得太宽泛了，交上去秦总肯定不满意。”她笑得温和，话里却是半寸不让，“这家国企是咱们今年的门面客户，人家图的就是出了故障随时有人在跟前顶着。你把几家公司全列上去，真出了岔子互相扯皮，算谁的？”
“方总，客户最早那几封邮件我附在第四页了，原话只说有问题及时处理，没提让研发长期驻点。”许予薇站在桌前，“昨天灵犀董事会刚把未来三个月做V6的预算和人手定死，陈总也在场投了赞成票。改老系统和现场维护的活儿，远澄那边已经接过去了。真要写进方案，也得照三方谈好的分工写清楚，不能笼统塞一句‘由灵犀全权兜底’。”
“远澄毕竟是外面请来的团队，万一现场配合出了岔子呢？”方旻沁挑了挑眉，“咱们拿了灵犀的董事席位，关键时候让他们多担待一点的魄力都没有吗。”
“正因为星海现在是灵犀的股东，才更不能签这种兑现不了的包票。”许予薇说，“真把灵犀的核心程序员抽空了，年底新产品交不出来，星海那六千万缩了水，咱们两边谁都没法跟集团交代，您说是不是？”
方旻沁看了她两秒，合上文件夹笑了笑：“行，许经理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那你催远澄和灵犀尽快把细节敲死，别耽误下周跟客户汇报。”
“敲定了我第一时间发您。”
她出了办公室，去走廊的公共资料台装订两份补充附件。
方旻沁前后脚出来，拐进斜对面半掩着门的小会议室。里面坐着市场部几个年轻业务员和刚来的实习生，在整理下季度的客户名单，见她进来，纷纷喊“方总”。
隔着一道磨砂玻璃，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方总，刚才战投部许经理送来的那份表，怎么把灵犀摘得那么干净呀？”一个年轻女孩压着声音，“秦总不是挺看重这单的吗，还指名让灵犀接，怎么许经理还敢这么硬气？感觉咱们市场部还得看战投那边的脸色？”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是方旻沁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无所谓什么谁看谁脸色，只要项目能推进，集团利益能平衡就行。再说了，许经理做项目向来有她的本事。”她轻笑了一声，尾音拐了个弯，“你们也不看看这次灵犀的案子，一开始秦总在会上发了多大的火，没过几天就松口放行了；外头启衡那位眼高于顶的楚总就更不用说了，又是亲自跑来咱们食堂陪着吃饭，又是在帮咱们集团拿席位……要我说，许经理这种内外都吃得开的本事，你们真该好好学习。”
有人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憋着笑接话：“那方总，照您这么说，咱们天天跑客户跑断腿，还不如找机会跟许经理取取经、学学怎么让大老板们这么好说话呗。”
“工作上的正常沟通，当然可以学。”方旻沁敲了敲桌面，“行了，都少贫两句。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啊，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干活吧。”
里面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低笑。
许予薇握着订书机的手停了停。
“咔哒”一声，书针穿透了一沓纸。
这几句话，就算当场录下来逐字拆开，也挑不出一个脏字，方旻沁随时可以说自己是在夸同事能干。可一个管着大客户的总监，在底下人面前用这种口气点上半句，就像往温水里滴了一滴墨——不用她往下编，听的人自然会在私底下把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这时候推门进去理论，方旻沁只会一脸无辜地问她“是不是多心了”，转头还能传出她做贼心虚、在市场部撒泼。
她把订好的文件放进收件栏，抱起笔记本回了战投部。
中午加前半个下午，她都在拉着远澄和灵犀的技术负责人打电话，把国企那几块老系统一条条掰开对清楚。三点多改完分工表，抬头想叫莫嘉凯过来核一遍联系人，他的工位空着。
隔壁桌的同事指了指走廊尽头：“小莫刚端着杯子去茶水间了。”
她拿着打印稿走过去，刚到拐角，就听见半掩的门后头压着嗓子在说话。
“……我骗你干嘛，十八楼都传遍了！你想想，灵犀那个项目前阵子眼看都黄透了，秦总在会上拍桌子骂人，结果才几天啊？六千万全票过了不说，连启衡那个楚既明都围着她转。”
“真的假的？不过上周在食堂我好像也远远瞧见一眼，楚既明穿得跟杂志模特似的、端着餐盘跟在她后头……啧，敢情在集团里搞定秦总、在外头搞定金主老板，这项目是这么救活的啊？”
“可不是嘛，难怪人家负责的案子最后都能拿到钱，长得好又有手段，哪像咱们天天苦哈哈熬夜对数字——”
“嘴巴放干净点！谁跟你们说项目是这么过的！？”
一声吼，把那两人的话截断了。
许予薇在门外停住。
里面是战投部另一组的两个年轻同事，平时跟市场部走得近，这会儿被莫嘉凯堵在咖啡机旁边。其中一个脸上挂不住，干笑着打哈哈：“嘉凯，你这么大反应干嘛？大家休息时候随口聊两句而已，再说了，早上市场部开小会，方总也夸说许经理人脉广、本事大，我们这不是羡慕吗……”
“你管刚才那些屁话叫羡慕？”莫嘉凯手里的咖啡杯砰地顿在台面上，“灵犀那份新方案是怎么出来的，你们不知道吗？！四十多份老合同、几百条开发计划，予薇姐熬了好几个通宵，一页一页抠出来的！会上连最坏能亏多少都算得明明白白，哪一分钱不是凭真凭实据批下来的！？”
那人往后缩了半步，嘴上还不服软：“熬夜做表谁不会啊，真要是光靠几张纸，高层能那么痛快给面子？”
“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莫嘉凯涨红了脸，“那天在食堂明明是楚既明自己跟过来的，予薇姐从头到尾连句热乎话都没跟他多说！她连楚既明那种人都不屑搭理，需要靠睡别人拿项目！？”
茶水间里一下子静了。
过了两秒，其中一人扑哧笑出一声，又尴尬又古怪：“莫嘉凯，‘靠睡别人’这几个字可是你自己嚷出来的啊，我们刚才可没说这么难听。”
“你们拐弯抹角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莫嘉凯急得额角青筋都出来了，“你们真觉得那是秦总送她的好处？市场部塞过来的那个客户，又要改十几年前的破系统，又要派人蹲点，这么好的差事市场部怎么不出去对接？！自己啃不下来的硬骨头甩给别人，转头还在背后往干活的人身上泼脏水，还要不要脸——”
“嘉凯。”
莫嘉凯的话戛然而止，猛地扭过头。
许予薇拿着几张打印纸站在门口。那两个同事刷地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站直，结结巴巴喊了声“许经理”。
她冷着脸扫了两人一眼，转向莫嘉凯：“出来一下，这份协议有两处需要核对。”
莫嘉凯气呼呼地走到门口，猛推了一把茶水间的门。
门框侧边有一小块金属包边翘起了角。他劲用得太猛，右手食指外侧从铁皮边上刮了过去，吃痛地抽了口冷气，顿了一瞬，又飞快把手藏到身后，侧身让她先走。
许予薇没注意，转身往办公区走。
他垂着脑袋跟在后面，走了大半条走廊，到底没忍住，哑着嗓子开口：“予薇姐，他们纯粹是胡说八道，我实在听不下去……”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这个刚进职场没多久的年轻人。
“我知道，我都听见了。”她语气依旧温柔耐心，甚至比平时交代工作还缓和些，“先把桌上的协议核对完。对了，你下班有安排吗？”
“没有。”
“那下班别着急走，我请你吃晚饭，顺便跟你说两句话。”
莫嘉凯愣了愣，老老实实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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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两人坐进了写字楼后街一家常去的苏式面馆。
店不大，正赶上饭点，空气里飘着骨汤的香味。许予薇点了两碗招牌焖肉面，又加了两碟小菜。
莫嘉凯坐在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活像在教导主任办公室等着挨批，头都不敢抬。
“下午在茶水间跟人吵架的时候，嗓门不是挺响的吗？”她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了他，“这会儿成锯嘴葫芦了？”
莫嘉凯伸右手去接，手指一弯，食指外侧那道半寸长的口子被扯开，当场渗出一颗血珠。
许予薇眉头一皱：“手怎么破了？”
“没、没事，小口子，下午拉茶水间门的时候划拉了一下。”他慌忙要把手往桌子底下缩。
“别往衣服上蹭，去后头洗手池拿清水冲干净。”她拉开通勤包的拉链，“我包里有创可贴。”
他拗不过，只好去冲了手。等他甩着水回来，她递了张纸巾让他擦干，又撕开一片创可贴，朝他抬了抬下巴：“手伸出来。”
“予薇姐，我自己贴就行……”
“你拿左手贴得齐吗？别待会儿端碗又翘边了。”
她托住他的手腕，把软垫对准那道刮痕，按平两头的胶布。面馆暖黄的灯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莫嘉凯低头看着她，下午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气，一下子被暖化了。
贴好了，她松开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温麦茶：“现在能心平气和地听我说两句了吗？”
莫嘉凯捧着杯子，闷声问：“予薇姐，刚才在门口你干嘛拦着我？方旻沁明知道灵犀的方案是你一版一版改出来的，还在背后阴阳你，咱们就这么吃个哑巴亏？”
“谁说吃亏了？”她看着他，“四十多份合同是谁核的，方案是谁做的，你前半段不是拿这些怼回去了吗？我觉得你怼得挺好的。”
她顿了顿：“但后半段，你把楚既明扯进来了，就垮掉了。”
莫嘉凯一愣：“我那是想证明你跟他没关系，你是清白的啊……”
“清白？”她把这两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那照你这么说，我要是跟他有来往，我的工作业绩就不清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们嚼的是什么？是说方案能过，靠的是他。你急着说我跟他没关系，就等于认了她们那个理：跟他沾上边，方案就有猫腻。”她叹了口气，“嘉凯，别拿我的私生活替我证明工作。方案干不干净，看的是底稿、合同和数据，跟我跟谁来往、不跟谁来往，半点关系都没有。”
“今天你拿'我不搭理他'当证据，那往后哪天，我真遇上喜欢的人了呢？那人也是同行呢？难道我谈了恋爱，我以前熬的那些夜、做的尽调报告，就都变得没意义了吗？”
说到“遇上喜欢的人”时，手机突然弹出了一条微信，许予薇扫了一眼，居然又是那个黑色的头像，她在心底冷笑一声，摁灭了屏幕。
“我跟谁走近、跟谁保持距离，顺从的是我自己的心意，不是为了推进项目，更不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莫嘉凯急得脸都红透了，连连摆手，“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想放点狠话把他们噎回去……”
“我知道你是替我抱不平，心意我领了。”服务员正好端上两碗面，她把面往他跟前推了推，“所以才请你吃这碗面。往后在公司，别人拿业务挑刺，咱们拿证据怼回去；别人拿私事嚼舌根，咱们就一个字都不接。一接，就等于承认那是件能拿来说的事。”
莫嘉凯摸了摸食指上贴得服服帖帖的创可贴，重重点头：“好的！”
只是她那句“真遇上喜欢的人”，悄悄在他耳朵里留了个影。
吃面的时候，她帮他拆解项目估值模型的间隙，莫嘉凯好几次都想插嘴问一句，是已经有这么个人了吗？可看她认真聊着工作时、那副温柔带笑的表情，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
多半……只是打个比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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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北城国际会展中心三号馆。
一场新消费与科技品牌的联合展示会刚进入下半场，会场里人声鼎沸，大屏轮播着宣传片。
楚既明在VIP休息室跟一个做智能硬件的团队刚聊完，和梁策边复盘边往外走去，正要从侧门离开，余光扫见主展位前围着的一圈工作人员。
林妍穿着一件玫红色无袖衬衫、下身穿着银白色的阔腿裤，一手捏着对讲机，一手拿着流程单，正忙着让搭建工人撤换侧边的立牌。
“这句‘全行业独家智能定制’，合作方明明还没签确认单，谁让你们就印出来摆上了？”她语速又快又急，完全不给对方回嘴的机会，“没签过字，回头人家法务找上门，算你的还是算我的？趁媒体还没来这边拍片，赶紧撤下来换备用版，五分钟弄利索！”
楚既明脚步停了停。
前几回碰见这位林小姐，她都像护崽的猫似的挡在许予薇前面，说话牙尖嘴利。没想到一干起活来，这股丁是丁卯是卯、半句含糊账都不肯认的劲儿，跟许予薇还挺像。
还真是人以群分。
他偏头对梁策说：“你先去车上等我五分钟，我过去跟熟人打个招呼。”
梁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多问，转身往出口去了。
等林妍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完、打发走工人，楚既明才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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