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筝无法回答云珣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近乎是直白的:不在意。
这三个字就压在喉咙,只要她一开口,便会轻飘飘地落出来。
可她偏偏不能让它落出来。
她知道,如果凭着真实想法回一句“不在意”,那两人之间目前这点稀薄的温度会迅速冷下去,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那她为推进他们关系所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然而就这么看,云珣那双眼睛如此明亮,直直地望着她,像是早就把她心里那点盘算看得清清楚楚。
他大概也是知道她的想法吧。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里发紧。
退不了,也进不得。
所以最终,纪筝没有回答云珣的问题。
她默默吃着他盛给自己的嫩白鱼肉,再没说话。
一顿饭食之无味,明明周围安静,菜色精致,服务生周到,可两人之间那层空气始终没有热起来。
纪筝来回几次都被云珣反将一军,精心挑起的节奏被他轻巧拨回。
她实在是提不起精神了,连带着唇角都懒得再往上扬,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开会还累。
她悻悻地吃着最后的甜品,小勺在杯壁边沿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
那点甜意化在口中,却化不开她心里这层闷。
服务生这时候拿来菜单,递给云珣。
他伸手接过,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纪筝以为他只是如常签单,也没在意,等着这场饭局快点结束。
云珣扫了眼账单,问纪筝:“你结还是我结。”
他问得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纪筝听出这是故意的,不由攥紧勺子,咬紧了牙。
“你结。”
她语气不重,但理直气壮。
一千多万都给了,还差这点嘛!
这分明就是故意挑衅此刻斗志低迷的她......
云珣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扯了扯笑。
她没跟他客气,也没故作矫情,反倒带着点小脾气把话丢过来,不躲不闪。
云珣倒是喜欢。
-
这一周,纪筝过得有些恍惚。
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公司内遇见云珣,她叫一声「云总」,他应一声嗯,随后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各做各的。
和之前没有区别。
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台历上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纪筝顾不上云珣,心思只在另一件事。
年关将近,她要警惕纪文生来找事情。
其实不是每年都会发生。
好像只有一年,他打麻将输了,喝了酒,来家里闹事。
那一次纪文生没动手,不是因为拿到钱了心情好,只是赶上纪筝有个好邻居。
邻居大哥一个人过春节,听到隔壁有摔东西的声音过来帮忙。
纪文生只是指着纪筝和林玥啐了口,骂得又脏又恶心,最后走了。
这个画面让纪筝记忆犹新,即便过去这么久,一旦在脑海里浮现,仍会恨得牙痒痒。
那种恨不是一时半刻能消下去的,像嵌在骨头缝里,冷不丁被什么一勾,就会重新烧起来。
眼瞅快过年了,日子一天天逼近,街上的年味都浓起来......
可是去哪里找人帮忙呢?
纪筝在心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却发现能开这个口的实在没几个。
她不能去找云珣......
一是已经拿了钱,不想欠他更多。
二是她不想将自己和盘托出,也不想依附他。
纪筝扶着额头,指尖抵在眉骨上,忽然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原来走到这一步,身边竟没有一个能真正托底的人。
然而就这么想着,她想起一个人。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像黑透的房间里漏进来的一点光。
想着,她跟周砚请了假,穿上外套出去了。
许枝来到跟纪筝约好的咖啡厅时,一身飘逸的裙子十分吸睛,人还没走近,就带进一阵轻盈的动静。
纪筝坐在咖啡厅的角落,背靠着柔软的卡座,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杯沿。她望着窗外的行人,眼神却没有真正落到谁身上,眉头发紧,很明显是有心事。
“纪筝。”许枝走到她面前,轻轻唤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探询,像怕惊动她。
纪筝转过头,像才从自己的情绪里抽出来,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发涩,“不好意思这么急找你。”
许枝撇撇嘴,似乎嫌她太客气,连这种话都要拿出来说。她坐下来,把包往旁边一放,催她,“快说吧,什么事呀。”
纪筝犹豫了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还是跟许枝说了自己家里的事。
她说得不快,有些地方甚至要缓一缓才能继续。
她觉得没必要避讳,毕竟许枝已经见过她的狼狈,那些最不堪的部分也早被对方看去了。
如果这份真诚能换来对方的帮忙,并不算坏事。
许枝全程紧绷着脸听完,没有插话,表情却一点点沉下去。
再看对面的纪筝,她完全想象不出她在这样的家庭长大。
面前这个人看起来热烈而有生命力,笑起来眼睛都是亮的,那些人怎么舍得如此对待她的呢?
“所以许枝,”纪筝说完小心地看向对方,目光里既有期待,又怕被拒绝。“我是真的没有认识的人了。这事我想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问问你。你接触的人多,能不能给我介绍几个内部人员?”
纪筝话里的内部人员指的是公安部门能够帮忙的人,她要求不高,只要能够断了纪文生那条能够寻找自己的路径就好。
许枝从对她的心疼中抽离,知道自己此刻最重要的是帮她想出办法。她垂眸沉思,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想想才道:“你要的内部人员我确实不认识,但......”
纪筝的眼睛亮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追问:“怎么样?”
“我认识一个更神秘的人,”许枝放低了些声音,像在说一个不愿被旁人听去的秘密。“他在我们圈子......帮人解决了很多不好处理的麻烦。”
“什么意思?”纪筝有些听不明白,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许枝:“好像是我一个学姐的学长,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但很有能力,人脉也广。之前我被一个客户找麻烦,也是找他帮忙解决的。”
“靠谱么?”纪筝心里那点希望被勾了起来,却仍有些迟疑。
“靠谱。”许枝语气肯定。“他解决事情的方法很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是那种可以周旋在几方人中,最后还能落得好名声的人。不过......”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后面的话该怎么说。
纪筝连忙跟上,生怕她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他能帮我,价格不是问题。”
许枝却笑笑,有些为难的样子,那笑里带着点歉意,“人家不缺钱,也从不图这些。而且他这人高深莫测的,你这种家事,不一定会插手。”
纪筝原本燃起的希望稍稍褪去,像刚亮起来的光又被风吹得晃了晃。她安静了片刻,又问道:“有联系方式吗?”
许枝见她确实不容易,那点求助的心意全写在脸上,不忍再让她空等,只翻出手机找了找,边找边说:“手机和微信都没有,只有一个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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