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将墙上悬挂的京城布防图照得明明灭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茶苦味和化不开的焦灼。
“不能再等了。”楚狂一拳砸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盏剧烈一颤,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片刺目的红痕。但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坐在主位上的裴渡,“盟主被关了整整三天!三天!摄政王那个老贼在等什么?等惊鹊自己把自己耗死在里面吗?!”
“他在等我们乱。”
裴渡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坐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握着那杆“破阵”长枪,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布防图上,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与挣扎。
“摄政王在太傅府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三百名‘暗鸦营’的死士,日夜轮替,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裴渡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知道我们会去救人。只要我们一踏出太傅府半步,他就会立刻下令,让谢九动手。”
“那就让他动手!”柳惊蛰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柳惊蛰这条命是盟主给的,今天就算拼个粉身碎骨,我也要闯进摄政王府,把盟主抢回来!”
“鱼死网破?然后呢?”
一直沉默着的萧妄,突然摇着折扇,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走到桌案前,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裴渡的身上。
“摄政王要的不是我们的命。他要的是谢九彻底变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刀。”萧妄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如果我们现在强行攻入王府,惊鹊为了保全我们,一定会选择自尽。到时候,谢九就会背上‘逼死沈惊鹊’的罪名。她会彻底崩溃,变成一个真正的、只会杀戮的怪物。”
“那你说怎么办?!”楚狂红着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就让我们在这里干等着?看着盟主被那个疯子折磨?!”
“不是干等。”
温酌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他走到众人面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极其精致的、用紫檀木雕刻而成的食盒。
“惊鹊说过,”温酌看着那个食盒,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谢九欠她的,她会用一辈子来讨。”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硬闯。”
“……而是要给她,送一把能打开笼子的钥匙。”
……
摄政王府,密室。
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
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而惨白的光。
沈惊鹊依旧被束缚在那把紫檀木椅上。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那股“暗香蚀骨”的迷药,已经彻底封死了她的经脉,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黑暗的平静。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
谢九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现在的样子,狼狈得像一个真正的疯子。那身华丽的暗红色宫装已经皱成一团,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她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把匕首。
那是她用来割开自己手腕的匕首。
“……姐姐……”
她扑到沈惊鹊面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抓住沈惊鹊的膝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吃一口……求求你……你吃一口好不好……”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桂花糕,递到沈惊鹊的唇边。
“这是……这是温酌放在太傅府门外的……我让暗卫去拿的……”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桂花糕上,“你吃一口……只要你吃一口,我就把解药给你……”
沈惊鹊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谢九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
“……小九。”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嗯?我在!姐姐,我在!”谢九慌乱地应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把我关在这里,”沈惊鹊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吗?”
谢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得不到。”沈惊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得到的,只会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就像你现在这样。”
谢九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沈惊鹊,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沈惊鹊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你已经死了。”
“……死在摄政王把你变成刀的那一刻。”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仇恨和偏执吞噬的、没有灵魂的怪物。”
“……你把我关在这里,”她轻声说,“……不过是想用我的躯壳,来填补你心里的空洞。”
“……可是,你填不满的。”
“……因为那个能让你填满的‘小九’,早就已经死了。”
谢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死死地盯着沈惊鹊,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从这具躯壳里硬生生地拽出来。
“……你骗我……”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骗我……”
“……小九还活着……”
“……她只是……只是睡着了……”
“……她会醒的……”
“……她会回来的……”
沈惊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绝望而变得空洞的眼睛。
“……不会了。”
她轻声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不再看谢九。
“……她不会回来了。”
谢九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沈惊鹊,看着那张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脸,心底的疯狂与偏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绝望所吞噬。
“……姐姐……”
她极其微弱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密室。
“砰!”
房门,在她的身后,重重地关上。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沈惊鹊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传来的、谢九那撕心裂肺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带着几分凄凉的弧度。
“……小九。”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唤道。
“……你欠我的那块桂花糕……”
“……我会用一辈子,来向你讨。”
“……只是……”
“……在你讨清之前……”
“……你要先学会……怎么把自己,从笼子里放出来。”
……
摄政王府,书房。
摄政王坐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王爷。”一个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沈惊鹊……还是没有吃东西。”
摄政王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探究的光芒。
“……倒是个硬骨头。”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过,再硬的骨头,也有被磨碎的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衣暗卫。
“谢九呢?”
“暗香郡主……还在密室里。”暗卫回答,“她……一直在哭。”
“哭?”摄政王冷笑一声,“她倒是学聪明了。知道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来向我表忠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竹林。
“去告诉她,”摄政王的声音,变得极其冰冷,“……如果她再不吃饭,本王就把她当年在贫民窟里,为了抢一块馒头,咬断了另一个乞丐喉咙的事,告诉沈惊鹊。”
暗卫的身体,猛地一颤。
“是!”
……
摄政王府,密室。
谢九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她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她的身体,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属于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随时会咬断主人脖子的幼狼的眼神。
“……姐姐……”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两个字。
她想起了赏花宴上,沈惊鹊用那根丝线,绞碎她“蚀心针”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没有恨意,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让她感到无比恐惧的、深不见底的……悲悯。
“……你为什么要悲悯我……”谢九在心里,绝望地呐喊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我恨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恨你,为什么要让我记住那块桂花糕的味道……”
“……我恨你……恨你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知道,摄政王不会放过她。
她也知道,沈惊鹊不会放过她。
她夹在两个她最恨、也最在乎的人之间,像是一只被夹在磨盘里的蚂蚁,随时都会被碾成粉末。
“……砰!”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黑衣暗卫,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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