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揭举,南都留守林仁肇,勾结赵宋,意欲割地自立。”
许清的脸沉了下来:“卿是何人,林仁肇是谁,你又何出此言?”
“臣神卫统军都指挥使皇甫继勋,林仁肇乃南都留守,”皇甫继勋回答,“数日前,楚国公可曾递来一封书信,曰林仁肇欲谋反。”
许清细细想了片刻,总算记起,三日前他收到了李从善自汴京发来的密信。
口口声声说,赵匡胤暗示林仁肇投宋。
许清不知林仁肇是谁,陈乔不在,今夜是张洎留守,便寻来了张洎问话。
“林仁肇当不当杀?”
许清让皇甫继勋先退下,将李从善的密信递给了对方,问道。
“武官谋逆之事,蒋思携、蒋令振二人已有先例,至林仁肇乃第三人。”张洎折好信笺,恭敬地还给许清,“臣认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许清看着“林仁肇欲图投宋”七个字,还是有点犹豫:“……陈相公愿意办林仁肇吗?”
张洎眼底闪过几分复杂。
“陈乔是枢密使。武官公然谋反,此等大事,陈相公无论如何也不会反对。”
许清将信笺按在御案上,开口道:“怕杀了这么多人……我心里着实不安啊。”
“这便是国主不明之处。”张洎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大唐之所以没落,其根源并非潘佑、李平说的所谓三事——而是武将跋扈、国主纵容所致。”
许清瞳孔微微一缩,看向他:“潘佑和李平合起伙来骗我?”
五代十国,兵强马壮者为君。
第一日便是天子,第二日便是臣子,第三日可卑躬屈膝为敌之孙子。
“正是,”张洎的唇角极其浅地勾起,“臣点到此为止,全赖国主英明之见。”
许清抿着唇,刚想吩咐张洎去办事,只听得澄心堂门口阵阵聒噪。
“何事如此喧哗!……”
张洎撩袍,疾步到殿前,大门却被一把推开,那袭紫衣冷不防闯进堂内大殿。
看清楚是陈乔后,许清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相公……为何如此失态?”他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陈乔瞟了一眼张洎,面露愠色,徒步走到玉阶之上。
“臣请问,国主此举,是要亡国吗?!”
责问之词如雨般打落下来。
许清显然被宰执的怒火悚了心神,呆愣着,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林仁肇,国之柱石也!国主若杀了此人,即与自断臂膀无异。”他怒目横眉,胡须都直了起来,“国事如此,而杀忠臣,臣实在不知该死在哪里!”
许清听出了他声里的不甘,袍服不知被洇湿了一大片,被风一吹,凉丝丝的。
“林仁肇……不能杀?”他问出这句话。
陈乔没有答,胸膛微微起伏,可那眼神分明在剜他的心——
林仁肇,绝对不能杀。
经历了半年多的软禁,汴京终于传来了李从善的消息。
赵匡胤在汴阳坊内修造宅邸。
许清不知李从善为何要说这件事,他问了陈乔才知道,赵匡胤想要征他入朝。
他有点害怕这位宋太祖,万一哪日皇帝心情不好,派几位大将攻打南唐……
太糟糕了。
几日后,许清独坐澄心堂,面前摆着李从善送来的密信。
“臣弟从善,被宋主带到一密室,见林仁肇画像悬于壁间。宋主言:‘林将军愿降,此为信物’,又指空馆曰:‘将以此赐仁肇’。臣弟不敢不信,望兄速查。”
许清对李从善的笔迹没印象。
虽然他不懂治国,可不代表这些相公不懂治国呀,谏言还是要听的。
而且少杀一人少一事。
为了永绝后患,许清把密信烧了个一干二净。
卯时到亥时,许清没接到关于林仁肇之事而上奏的表章。
这让他安心不少。
沐浴时,他熏了白兰香。
出了暖阁,许清倚在软榻旁边,执一卷文书,一字一字浏览着。
自家看疲了,欲要迷上眼睛小憩片刻,就听得外面一阵骚乱,甲胄摩擦、刀剑碰撞,靴子踩在金砖上的闷响。
许清顿时恼火不已。
执掌国政的这些年来,他睡都睡不好,睡眠质量不是一般地差。
为了能安心歇息,许清严令侍卫守好澄心堂,若有一丝儿杂音则严惩不贷。
可今夜是什么个情况?!
“何事如此喧哗,人呢?!”
他开门不耐烦地喊。
迎接的是耀眼的灼灼火光。
许清被晃得眼睛刺痛,待清楚了整体局势,他心里咯噔一下。
皇甫继勋穿着甲胄,腰间挎着刀,身后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眼睛亮得吓人。身后一将脸色阴沉,数十个兵子各持长剑,气势汹汹,在宫殿前摆好了排场。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许清脸色惨白。
“做什么?呵。”
话音未落,皇甫继勋向前一步,冷冷笑道。
“林仁肇谋逆。连楚国公都明白,国主为何不杀此人!这可是养虎为患啊。”
许清的脑袋嗡的一声。
“陈乔……陈乔说林仁肇杀不得……”许清浑身都在发抖,将锅盖甩到了陈乔身上,“且杀一人多一事……”
“林仁肇,”皇甫继勋看了一眼地砖,又看了一眼许清,“私通敌国,暗联宋将,欲以洪州降之。这些在密信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许清颤着身躯:“我不知道……”
“可林仁肇叛国!”皇甫继勋身后一名将军出言,高声驳斥,“臣朱令赟,亲眼所见林仁肇画像投递金陵皇宫,国主亦目睹,怎会糊涂至此!”
许清哑口无言。
“林仁肇不思报国,反与宋军暗通,欲效朱元投敌。”朱令赟的话一寸一寸打在许清的心上,“而今他手握重兵,若举洪州而降之,则金陵危矣!”
“二位冷静一下,我认为林仁肇有反心不假,可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实在是下不去手……”
“证据?”皇甫继勋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封密信就是证据!楚国公在汴京亲笔所写,国主亲眼所见——还要什么证据?!”
许清被吓傻了,身子止不住发颤。
“还是说,国主根本不愿杀林仁肇?”
皇甫继勋又往前走了一步。
许清被他逼到墙壁前,退无可退。
对方的呼吸喷洒到自己脸上。
前者翕动着唇,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无缘无故,就被连夜逼宫,这副仗势,怕是连自家性命都保不住了。
“既如此……”皇甫继勋看他不说话,悄然压低了声,“国主就是默认了。”
他把手放下,朝空中吸了吸鼻子,十几秒钟过去,轻声问道:“国主可是用了兰花的熏香,对吧?”
许清紧抿着嘴唇。
“喜欢白兰?”皇甫继勋擦了擦手,“可惜,国中有叛臣在,国主和众公卿的好日子已经不远了。”
许清还没有回答,心跳正在加速。
“我大唐的儿郎们!”皇甫继勋转向殿外黑压压的将士们,扯着嗓子,吼道,“国主被陈乔蒙蔽,包庇叛臣林仁肇!吾等身为大唐将士,岂能坐以待毙!”
殿外顿时拔起军士的吼声。
“杀!”
“杀林仁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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