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越大人,您正好认得那人。”妇人嗫嚅道,“是、是春雨楼的龟公!”
“我儿去的那一日,我立即就去寻高人,不曾想高人已经人去楼空。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恰好听见边上涂脂抹粉的男子说起慈灵仙庙。那人说慈灵道君灵是灵,就是灵验的方式有点奇怪。我连忙上前问,他见我是个披麻的妇人,又是个心诚的,就将他遇到的事说了出来。”
“我才知道,他是春雨楼的龟公,有段时间楼里生意惨淡,准备去拜拜神仙,谁知走错了路,竟去到了一座荒庙。他将错就错拜了庙里的道君,没想到一回到楼里,就遇到了个来寻人的男子,本以为是来找事的,结果那人扫了一圈,说想找的人找到了,问还缺不缺倌人。”
祁灵越忽然问道:“他说的寻人的男子是谁?”
妇人往宣素那里瞧上两眼,“就是宣素吶,大人。龟公说,当日你就包了宣素,走时给了许多银子,这春雨楼来的达官贵人没有更多,但赚的钱却多了。你原本只去喝酒,宣素来了后,你就开小倌啦!这城里谁人不知你喜爱宣素……哎哟!”
她还没说完,脚上猛地一疼,低头看去,花狸奴漫不经心地路过,正好踩到她的鞋面上。
“你做什么吃的!这么重!”妇人疼得龇牙咧嘴,正想给花狸奴一脚,就见祁灵越冷冷地瞥着她,不由赔笑继续道:“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眼见事情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龟公身上,启慧不禁犹疑:那大妖乃是绝煞之辈,重伤好几位山里的长老,要不是师兄算出它正值最虚弱的时期,她也不会独自下山前来寻它。如此大妖,对付几个普通人,哪里用得着这么迂回。
她皱眉道:“怎么查着查着,反倒越来越绕了,我都糊涂了。”
“没有那么复杂,想将作乱的妖怪引出来很简单。”祁灵越抬头看向泥塑的神像,平静道,“只要许愿就好了。”
“不过。”她偏过头,静静看着站在一旁的宣素,“也不用这么麻烦,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启慧道长,你说的只要除去妖物,月莲就能醒来,可是真?”
启慧点点头:“妖怪吸食人的精气,需要时间消化,只要及时吐出来,受害的人也就没事了。灵越娘子,你知道妖怪的藏身之处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巧玉点亮了供案上的烛台,整座慈灵仙庙,仅有两盏晃晃悠悠的烛火照亮。
宣素仍然静静地站在神像前,微弱的烛光映照着他一半的面庞,而神像模糊的面容隐在烛光外。
“哪有什么藏身之处,食人精气的妖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祁灵越一直不愿相信,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面对真相。她面向宣素,问道,“宣素,我和你初见的那日,你所说的是真的么?”
宣素平静道:“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祁灵越:“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宣素:“曾前往春雨楼寻人是真,寻哥哥是假。所以,什么为寻兄长以女儿身如倌楼,阴差阳错成为乐伶,兄长患病身亡不知该如何脱身,都是骗大人的假话。”
祁灵越望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宣素:“大人。你怎么不问,我既然不是去寻哥哥,那是去寻谁?”
一旁的人皆被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听得呆了。巧玉听不大懂内容,只神奇地发现,宣素一连说了许多话都没有咳嗽。
宣素道:“您不是说待回去听白羽好好说说慈灵道君和山神庙的渊源么,不必听他说了。大人,我带您亲自看一看吧。”
一阵赤红的妖风刮了过来,烛火为风吹灭,庙中陷入黑暗。
祁灵越视线骤然一沉,身边竟传来提提踏踏许多脚步声,正欲掠飞至房梁之上,惊觉自己居然浑身动弹不得,眨了眨眼,才发觉方才的黑暗居然是闭上眼的缘故,一整眼就能看见眼前的景象。
庙还是哪个庙,却又不是那个庙。
晴光大好,庙中陈设布置虽不精致,打扫得却很干净,她可以看到视线下方全是来来往往的香客。一个人跪拜完,另一个人上来,庙里人烟鼎盛。
祁灵越意识到自己困到了泥像里,看见的景象是山神庙的景象。
她现下就‘山神’,能感受到自己只是一个混沌的灵团,能听能看能思考,不能离开泥像。
香客们的祈求全都被她听到了耳朵里。
有的求财,有的求官。有的求姻缘,有的求子孙。
不知怎么回事,山神明明没有法力实现香客们的愿望,香火仍然旺盛了起来。四季变换,香客络绎不绝,她吞吐香火,修出了自己的灵体。
只是仍然不能离开泥像。
她听到的祈求越来越多,见诸疾苦,有一次实在于心不忍,没有法力,就从灵体中抽取出部分法力,帮助香客实现了她的心愿。
祁灵越感受到山神这样做以后灵体变得很虚弱,时常需要沉睡。有时一觉醒来,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香客们接连不断,山神的一日一日地吞吐香火修炼,终于将残缺的灵体修复如初。
只是一些事情一旦破例,就很容易一而再,再而三,没有穷尽。
山神开始时常抽取自己的灵体满足别人的心愿,山神庙逐渐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灵庙。甚至会有一些远道而来的贵人,向她许上一连串俗世的愿望。
这样的愿望她都是坐视不理的,即便如此,香客依旧不断,并且开始在庙中举报祭祀活动。
此地多有地动,附近的百姓献上上好的贡品,祈求地龙停止翻身。
巧的是,此地居然真的平静了两年。
第三年,这一片地带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大地动,山体倒塌,平地裂合,百姓们死伤惨重,一夕之间,山神庙无人问津。
一个月后,祁灵越通过山神的眼睛远远看见小路上有一行人过来。
祁灵越感受到了山神久违的喜悦,才发现原来她如此地喜爱人们,喜爱喧闹,喜爱周身萦满香火气息的感觉。
喜悦淹没了山神,使她没有注意到来的人手中都提了一把黑沉的斧子。
祁灵越不愿意再看下去了,然而她的意识和山神共通,被禁锢在泥像内部,没办法离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斧子砸烂山神庙的院墙,推翻供案,谩骂山神食用了人们的供品,却没有提供庇护,一斧头砍到了泥像的肩头上。
祁灵越只觉右肩一阵剧痛,随即山神本就虚弱的灵体残缺了一块,她的喜悦荡然无存,心中的沉痛难以消弭。
山神庙就这样被人们遗忘在了山里。渐渐的,她的灵体虚弱得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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