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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13章 雨夜田埂,半缕旧歌飘过来

小说:

禾穗渡南江

作者:

月明风清砚录

分类:

现代言情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江面上卷过来一阵闷沉沉的风,把河滩边的芭蕉叶吹得哗啦乱响。卷着河滩淤泥、江水腥气,一股一股扑向圩镇。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就铺满整片连滩。

白日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迅速浸出暗色水痕,缝隙积起浅浅水洼,人踩过去,溅起细碎水花。田埂泥土被雨水泡软,黄泥厚厚黏住鞋底。每挪一步,脚都坠得发沉。

巷口好几户屋檐飘起缕缕薄艾草烟,本地人逢冷雨便烧干艾草驱潮赶虫。淡苦的焦气混进雨雾,顺着街巷低低漫开,贴在人的皮肤上,挥散不开。

白日传开的闲话没有消停,彩排临时叫停,舞队众人三三两两四散离场。

圩巷廊下,聚满躲雨的本地人。搬竹凳的老人、来不及推车的小贩、攥着蓑衣接孩子归家的妇人,挤作一团,说话全都压着嗓子。舞队几个年轻队员挤在廊柱角落,也在低声交头。

有人怕温穗桢惹出来的闲话连累整支队伍,往后拿不到项目补贴,说话犹犹豫豫,不敢高声议论。有人时不时朝稻田方向瞟两眼,脚在积水里来回蹭,拿不准要不要上前劝一句,终究没人迈步。

卖腌酸萝卜的老婆婆守着竹筐,筐口盖一块起球的旧塑料布,护住筐里的酸荞头。枯瘦指尖反复摩挲竹筐开裂的筐沿,侧过身,跟身旁妇人咬耳朵。

话语被雨揉得七零八落,大半围着温穗桢,说她碰了祭楼旧忌讳,一旦出事,河滩整片田垌都要受牵连。

没人亲眼见过灾祸,闲话传久了,就成不少人心里默认的道理。乡土的排挤从不大吵大闹,多是不动声色的疏远。方才散场,两个往日常给舞队送自家腌菜的婶子,远远瞥见温穗桢的背影,脚步一顿,直接拐进另一条巷弄,刻意避开。

排练棚木柱边丢着一把村民前些日子送来纳凉的老竹扇,被夜风刮进泥水,竹骨发黑,扇面糊满黄泥,没人弯腰去捡。

廊檐下舞队的人还未散尽。

冼聿淮蹲在地上收拾彩排道具,把散落的竹编禾穗收拢捆牢,挪到廊檐高处避雨。

几处竹篾日晒松脱,禾穗歪垂下来。他一遍遍拉扯绳结,想要捆齐。

竹篾划开一道细口,淡红的血混着雨水渗出来,他浑不在意,随手在裤腿蹭了蹭,又低头整理散落的绸布舞巾。

苏望畲和褚仰耘吵开,争执要不要继续删减古舞段落。

苏望畲一心向着文旅改编,嫌老舞步沉闷没有流量。褚仰耘心里别扭,却说不出成套道理,只反复嘟囔不该改得太离谱。

几句争执过后,苏望畲火气上来,摔掉艳色绸布舞袖,拎起背包,一头扎进雨幕。

褚仰耘独自靠在水泥廊柱,垂手盯着石板缝隙流淌的浑水,不去追,也不辩解。指尖不停捻着舞服袖口脱开的白丝线,捻断一根,又扯下一根。

口袋里陆时缜刚下发的演出补贴信封,已经被捏得满是褶皱。他手指隔着布料,反复摩挲信封边角。廊角堆着几只舞鞋,有队员已经悄悄把绣着传统禾穗纹样的旧舞鞋,塞到杂物堆最底下。

罗耆恪站在更远的屋檐,攥着那根盘磨发亮的竹杖。他不掺和年轻人的争执,只望向被雨雾吞没的河滩。指尖一下下叩击杖身,笃笃的轻响,淹没在雨声里。

脚边落了几片被风雨打落的芭蕉碎叶,他低头瞥了一眼,抬脚轻轻把碎叶踢开。伫立许久,才扶着竹杖,迟缓走回老宅。

江循攸没有回江边租住的老宅院,帆布挎包边角磨得起毛发白,笔记本、半截短铅笔,还有那粒梦里得来的干枯古禾穗,全都塞在包里。

斜飘冷雨打湿帆布,吸饱水汽的包,沉甸甸压肩。出门仓促没带伞,只套一件薄外套。

雨水顺着衣料缝隙往里钻,小臂浮起一层细密鸡皮。口袋里半块圩市买的芭蕉米饼受潮发软,糖油渗出来,边角糊在内衬布袋上。

寒气往骨头里钻,她会无意识用拇指反复蹭挎包磨破的布角,自己都未曾察觉。

嘴唇冻得发乌,牙齿偶尔不受控轻磕,又被她抿嘴强行压下。指尖久淋冷水渐渐发麻,捏笔记本的力道都稳不住。

笔记本好几次要从臂弯滑下来,她只能用力把本子往怀里夹紧。雨珠顺着后颈流进衣领,一阵一阵的冷意,顺着脊背往下窜。

她走到舞队临时排练棚,棚内空荡荡,几张长条木凳倒扣在地。地上散落禾穗碎屑,半只踩扁的塑料矿泉水瓶,歪在积水洼。问过冼聿淮,对方抬下巴指向稻田深处,说温穗桢半个钟头前就往田垌去,什么雨具都没拿。

江循攸踩着泥泞田埂往外走,黄泥糊满帆布鞋鞋帮,抬脚都要费几分力气。连片晚稻被雨水压弯秆子,水珠顺着禾叶坠落,砸进田水,漾开转瞬即逝的涟漪。

大雨浇熄夏夜聒噪虫鸣,只剩雨打禾叶沙沙作响。南江奔流的闷响,沉沉埋在雨幕之下,贴在耳膜。

镇子灯火隔雨雾,晕成一团团昏黄斑光。越远越稀薄,偶有一户熄灯,光晕便融进沉沉夜色。雨打在脸上,隔一阵就要眨眨眼,冲掉糊住睫毛的雨珠。

转过田埂弯道,一丛矮芒草围起的凹地里,她看见了温穗桢。

人蹲在泥地上,双膝收拢抵住胸口,胳膊环住身子,把自己缩起来。

外婆传下的麻绳手环被雨水泡透,绳体发胀,几处毛线头散开来。长发未束,湿漉漉贴满脖颈后背,大半身子直接曝在冷雨之中。

听不见哭声抽噎,只有肩膀极细微不受控的颤动,像是拼尽全力,把所有情绪死死憋在体内,不愿被旁人看见。

田埂漫来的积水浸上裤脚,泥水顺着布料纹路缓缓上洇。一截冲断的稻秆漂在浑水里,温穗桢脚尖无意识,一下又一下碾过它。

稻秆碎开,又被水流推回脚边。裤管吸饱泥水,沉甸甸贴住小腿。她时不时会微微挪一下膝盖,缓解泥水里浸久带来的酸胀。

江循攸放轻脚步,鞋底碾过湿野草。不上前劝慰,只隔半步站定,任由冷雨浇遍全身。眼镜镜片迅速蒙满雨珠,景物糊成软乎乎色块。

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一把,不消几秒,水雾又重新覆上来。

时间慢慢淌,雨势不见减弱。

泥土混着禾苗青涩的气息,闷沉沉裹住二人。皮肤被冷水浸久,触觉慢慢发钝,连周遭虫鸣,都仿佛隔了一层厚水。大雨压制蚊虫,零星几只飞虫沾了雨水,便瘫软落在皮肤上。

最先开口的是温穗桢,嗓音被冷雨泡得沙哑,大半被哗哗雨声吞噬。

“你怎么找过来的?”

“排练棚那边,冼伯说你往这边来了。”江循攸把挎包向上拽了拽,包底积的雨水滴滴答答落进泥地,“圩上那些闲话,我听见不少。”

温穗桢伸手抠挖田埂泡松的泥土,黄泥一块块掰碎落进水坑,闷响一声,便融于浑水。指甲缝很快塞满褐黄泥垢。

“嗯,圩日散集就传开了,躲不开。”

“那些说法根子不是女子登楼招祸。”雨珠时不时打在嘴唇,江循攸偏头避开斜飞雨丝,“残存旧礼写得分明,是宗族划定的主祭位次,神位主祭归男,民位祈福交给女子。是后人把礼制尊卑,扭曲成不祥的说法。”

温穗桢许久没有答话,雨水顺着下颌一滴滴坠进田水,脖颈被冷雨浸得发红,她微微缩了缩肩膀。

“道理外婆零零碎碎跟我讲过。可道理,压不住普通人心里的怕。”

指尖还在无意识搓那根泡胀的麻绳手环。

“罗耆恪叔公守老规矩,不是凭空迷信。他亲眼见过旧时代巫者耗干性命献祭。村里普通人接触不到族谱残卷,看不到史料,一代代听下来,就只记住‘越位次就要出事’。往后但凡涨大水、遇大旱,人人第一反应就往这件事上面归罪。我硬要冲上去,遭殃的不止我一个。舞队几十口人,还有外婆留下那点名声,全都要被拖下水。”

江循攸垂眼看向脚下漫流的积水,冰水渗进鞋腔,脚底一阵阵钝冷。

刚来连滩,她笃信白纸黑字的史料足够有力,证据摆开就能吹散流言。可站在这片被冷雨浇透的稻田,纸上文字陡然变得轻飘飘。

年少记忆浮上来,老家本土非遗被资本肆意拆解篡改,老传承人无力回天、抱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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