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顾衔岳的话,沈舟庚心头微动。
他不禁想起了他先前亲赴伤兵营,那些伤兵们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控诉瓦剌人的无情残酷。
他还记得他对伤兵们许下的承诺,他说他会在谈判桌上,为战场上死去的弟兄们讨一个公道!
可是,若真如顾衔岳和士兵们所言,谈判议和对于瓦剌人来说如同喝水吃饭,他们并不会信守承诺,那这样的议和,还有价值吗?
一纸文书,困不住豺狼贪欲,护不住边境苍生。
沈舟庚的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可是很快,波澜的内心便平静下来。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沈舟庚抬起头,直视着顾衔岳的眼睛,声音里有一种平静下来后的坚定:“顾将军,你我都是大周的臣子,不过是各司其职。你是将军,自然要为将士们的性命负责,而我是使臣,就得为朝廷的议和奔走。我们虽立场不同,但目的是一致的……都希望这场仗早些打完,都希望将士们早日归乡。”
营帐中有些将士听到这些话,面色有了些动摇。
沈舟庚趁热打铁:“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也相信,顾将军并非是偏执好战之人,可是,以战止战终究是下策,若能求得双方自此后和睦相处,边关百姓再也不用经受战乱,难道不失为一种万全之策吗?”
顾衔岳紧紧盯着他,眉头紧锁,似在思量这番话的重量。
眼见顾衔岳心绪有了松动,沈舟庚顿了顿,拿起案上的书信:“我是使臣,便该身先士卒,为两国和谈做个表率。我会亲自去瓦剌营中,请他们的大将过来会盟,若期间有诈,我沈舟庚愿意做第一个亡魂,界时,也算为顾将军,为我大周,争取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这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觉悟,倒确实教顾衔岳有些意外。
他坐了下来,指尖轻点舆图。
这些年与瓦剌多次交锋,他早已在瓦剌内部安插细作,关注其一举一动。
入冬以来,瓦剌粮草短缺,内部亦有纷争,几个小部落已经与大部落貌合神离。
在这种情形下,瓦剌确有议和的动机——至少,他们需要争取时间休养生息。
其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连年来的战争,对于北疆战士也是消耗。
朝廷之所以愿意议和,大抵是国库告急,各州县财政也难以支撑战争支出。
即便他让将士们屯田耕种,能满足一部分的支出,可时间长了,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若到时给他冠一个拥兵自重的罪名,那他可就说不清了。
想来想去,这恐怕是议和最好的时机了。
哪怕只是给北疆将士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好加固边防、囤积粮草。
他们瓦剌可以言而无信,咱们大周就不可以吗?
大不了到时候议和文书一撕,打他个措手不及,他们也学瓦剌言而无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顾衔岳心里有了定论,面上神情稍缓,也愿意退让一步。
“好,就依沈大人所说。只是和谈还有些细节得商议。”
沈舟庚也难得露出笑意:“那是自然。”
营帐中几位将士文臣,立刻坐下来商讨议和细节,最终决定:议和地点定在北疆军营与瓦剌部落之间的一处废弃关隘——“青石关”。
此处距双方驻地均约一日路程,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既不易设伏,也便于双方观察对方动向。
会盟时间定于三日后的午时,以烽火为号,双方同时出发,日落前抵达青石关。
且双方全程兵力对等,都各带三十名随从,不得私伏兵马,不得携带弓弩等远程武器,只可佩刀剑防身。
一旦发现异常,即刻终止和谈。
一切商量妥当后,沈舟庚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去瓦剌大营,他相信瓦剌求和之心日甚,定能同意这些要求。
顾衔岳则率兵在关外五里处驻扎设防,若见沈舟庚燃起烽火,便随时驰援。若无警讯,则依约于三日后赴约。
“但愿瓦剌这次不会再包藏祸心,否则我北疆铁骑,定会踏破瓦剌都城,再无半分姑息!”
————
忙了一整天的叶栖竹回到帅帐之中,正给自己锤着后背,突然发现案几上多了一把琴。
这是一把伏羲式古琴,琴身温润古朴,纹理清晰,琴背上还有铭刻,记录着琴名与来历。
琴声旁,还有一本乐谱。
她本以为这琴也是沈舟庚从京中带来的,可转念一想,若是沈舟庚带来的,那一定会想方设法带来她自己的琴,况且这本《渡月吟》,白日里不是被顾衔岳拿走了吗?
她心中虽有疑惑,但看到这些,其实并不无少年时一般高兴,迫不及待想要翻阅试音。
她早就不是京城叶家的大小姐了。
可是或许是那琴实在太过漂亮,又或许是累了一天,难免惫懒。
叶栖竹歪着身子伏在案上,手不知怎么的,竟就翻开了那本琴谱。
字迹清秀,一看就是沈舟庚亲自誊抄的。
她心中忽的有些不忍:从前,沈舟庚也这样为自己誊抄过琴谱。
不光是琴谱,还有先生的课业。
他毕竟为她做到了这般地步,叶家那件事,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他。
这么想着,叶栖竹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叶府时无忧无虑的时刻,不由自主将手指放在琴弦上,照着琴谱演奏了起来。
起初还有不少断续之处,几遍顺下来,她几乎已经能流畅弹完了。
等到她无一错漏的弹完一整首,心中的郁结之气好像也一股脑的倾泻了出来。
她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酣畅淋漓,尽兴之致。
忽然听到屏风外传来拍案之声:“好听!真是好听,这把琴果然配你,总算没有辱没了你的琴音。”
叶栖竹心中一惊,她弹得专注,竟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她侧头看出去,顾衔岳长身玉立,正站在烛光里,脸上噙着笑,眼神温柔地望向她。
叶栖竹面色一红,飞快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随意拨弄出声音:“白日里才见了琴谱,你怎么……这么快就买到了琴,我记得临近的集市上,好像没有卖琴的店家。”
顾衔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本来是想要自己做一把琴的,毕竟亲手做的,更有心意,只是……哈哈,我实在不通音律,一点都不通,跟着军师后面学了小半个月,还是什么也没学会,无奈便只能放弃了。趁着上次外出,我就去白石镇上挑,做琴不会,买琴还是好买的,挑了大半天,挑中的这把,你还满意吗?”
叶栖竹看他笑吟吟的,自己心里也莫名的开心:“满意的。”
顾衔岳这才放下心来:“我一路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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