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包顶了七天。
四月二十七号早上八点接火,到五月三号拂晓,黄翔那个团从三个营打成不到两个营,胡献群的战车团能发动的车从二十二辆掉到十三辆,油只剩箱底。这七天里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先头压了六次,第六次已经压到团部跟前,黄翔把炊事班和担架队都填进去才顶回来。要是有第七次,细包守不住;细包守不住,再往北五十公里就是腊戍。腊戍是滇缅公路的起点,堆着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和药品,城里当时几乎没有成建制的战斗部队。
第七次没有来,因为廖耀湘的新二十二师赶到了。
这个师原本正沿公路往曼德勒开,四月二十七号凌晨接到掉头的命令,全师往回赶。先头团二十九号夜里下的山,三十号早上在细包接了黄翔的正面,带队的团长是中校傅宗良;廖耀湘本人到眉苗,主力还散在几百里路上,一个团一个团往东挪。
傅宗良接手以后办的头一件事,是把团里三个到过这一带的人找来。其中一个是本地雇的挑夫,说这一带往南除了公路还有三条道,有一条是收米的时候走的,从山背后下去能绕到公路南边。傅宗良把他带上山梁让他拿手指,指出来的地方离细包南边十四公里。三十号夜里,一个加强连带着那个挑夫下去看了一趟,走了一夜零半天,看回来三样东西:公路上停着车队,宿营摆在公路两侧,东侧三百米一片棚子四周设岗,其中一处顶上支着天线。五月一号中午军部下令,抽两个营循该道秘密南下。两个营是五月二号夜里出发的,在雨里走了整整一夜。
五月三号拂晓四点五十,细包正面打响;四点五十六分,这两个营从东侧那条山路摸到十四公里以外,端掉了第五十六师团的指挥所。日军三部电台全部损失,师团长带着二十来个人从西侧跑掉。从那一刻起到当天下午,这个师团的前锋没有指挥,前锋跟辎重之间也断了联络,中午以后各打各的,有一个大队自行南退。压在细包正面那股力气一下子就松了。
黄翔和傅宗良趁势往南推了二十公里,推到傍晚就停住了,没有再追。
理由摆在那儿,一条一条都很实在。动手的那两个营是轻装摸下去的,每人两天干粮,一门炮也没有,那条山路上不去炮;新二十二师的主力还散在路上,一个团当天夜里才到眉苗,另一个团要等第二天;细包正面这两个团七天没换过防,弹药所剩无几;胡献群九辆车里有三辆是拆了别的车拼起来的,油要等当天夜里那一趟油车。最要紧的是那条公路——四月二十四号黄翔亲手爆破的三个涵洞、两处山坡到今天还堵在那儿,日本人的车过不来,中国人的车一样过不来。
再往南三十公里,日军还有七千人,散成三块,可是每一块都还成建制。
所以命令上从一开头写的就是: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这一仗要办的本来不是歼灭一个师团,是把腊戍那扇门关上。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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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号夜里,腊戍。
侯腾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纸,脸上的神色跟平常大不一样。他把战报放在桌上,说了句细包那边打赢了,敌师团指挥所端了,师团长跑了。
林蔚“嗯”了一声,把手上的东西推开,先看战报,看完往回翻,翻了两遍才抬起头。
这两个人心里是同一样东西。参谋团就在腊戍,一栋房子,几十号人,一个作战单位也没有。五月三号那天早上,日军的先头离这里五十公里;那五十公里上摆着的是黄翔一个团和九辆还能发动的战车。腊戍要是破了,六万人失掉退路是一件事,他们两个连同这一屋子的译电员、参谋、文书,是走不出去的。
“你这几天把箱子装好了吧。”林蔚说。
侯腾笑了一下,说装好了。密码本和电台备件三天前就装了箱,两辆车油加满停在后院,钥匙在值班参谋身上。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他连往畹町走的路线都想过了,白天躲,夜里走,走十天。
“我知道。”林蔚说,“我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该换个秘书长。”
侯腾这才把那口气长长地放出来,站在那儿笑了半天。笑完他说了句实在话:“长官,这一回真是悬。”
“悬。”林蔚说。
他把战报又拉过来,翻到中间那一段。那一段写的是新二十二师如何取得这条道的:军部去年发下的路况资料内有此条,本师去年八月另派人实地复核,此次即循该道南下。
他看了两遍,抬起头问去年那一批印了多少份。侯腾说三千,第二批一直卡在昆明的纸上,没有印成。
林蔚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他想起来的是民国三十年那条船——船在南洋上开了两个多月,餐厅里三位将军手上的图,同一个地方写着三个名字。他那天在大舱里点了林方矩的名,交代了三句话,交代完就去办别的了。那件事在他心里存了一年,存的位置很靠后,属于办了不亏、不办也没人怪的那一类。
今天这件小事从三百公里外绕了回来,绕成了一个日军师团的指挥所。
他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他这个人向来如此,记住的事情照例不往外讲,要讲也总隔得很久,隔到人家早忘了这一茬。
他心里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处理。四月二十七号凌晨那一夜,他派侯腾送电报去皎克西,同时另派一个参谋直奔第五军。这一手在规矩上站不住,参谋团不能越过总司令跟军部直接联络军务。事情办成了,办成的东西没有人会去追究,可这份呈报是要送到重庆那张桌子上去的,将来别人先提出来,就成了他瞒着不报。
他把纸拉过来,自己写了三行,写的是那天夜里两路人几点出的门、几点到的、各交给谁。
“长官,这一段——”
“这一段要写。”林蔚说,“别人写出来是揭发,我自己写出来是经过。”
侯腾把稿子收好,收完还站着,因为林蔚又开口了。
“第二批的事,今天夜里一起报上去。”林蔚说,“把去年那一册加上复核那一栏重印,缅甸这边的部队一个也不许漏。纸和经费一并请拨。”
“昆明卡了一年了。”侯腾说。
“昨天卡,今天不卡。”林蔚把笔搁下,“今天这份战报送上去,我们要什么重庆给什么。这种日子一年碰不上一回,你把要的东西一次报够。”
侯腾“嘿”了一声,抱着稿子出去。走到院子里他站住了:译电室那边灯全亮着,几个译电员正围着桌子吃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生,笑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他忽然想起四月二十七号那天早上,他在皎克西的院子里等了三分钟,把电报交到罗卓英手上,看着他看完,看着他说谨遵办理。那封电报上点了两个人的名,真正照着它办的那一个,电报上没有写。
侯腾在院子里乐了一会儿,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去发报了。
那天夜里,林蔚睡了这半个月来的头一个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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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四号夜里,重庆。
那天送到侍从室的东西一共三份:第一路司令长官部的呈报,第五军的通报,参谋团的呈报。三份写的是同一件事,三种写法。委员长把三份并排摆开,先拿起来的是第五军那一份。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战果那一段的时候把纸往灯底下挪了挪。上头写着击溃敌第五十六师团先遣部队,攻占敌师团指挥所一处,缴获电台两部(另一部损坏),作战地图及文书一批,敌师团长率残部南遁。
他往下找了找,没有找到人头。
他这十几年看战报看得太多了。歼敌若干、俘获若干、敌尸遍野,这一类的数目字他一眼能看出真假,看出来也不说破,因为说破了下一份还是这么写。今天这一份上一个人头也没有,只有点得出来的东西:两部电台,一批图,一批文书,一个跑掉的师团长。他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心里踏实了几分——写得老实的东西,才敢拿出去给人看。
这一仗证明了他四月二十七号那个决断是对的。
那天夜里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他发出去的那封电报,写的是瓦城不守亦可,此时保守腊戍为第一。前方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曼德勒,只有他把腊戍摆在头一位。腊戍今天还在,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和退路今天还在。他这些年养成一个习惯,凡事先把最坏的一步想到,想到了就先写下来,这个习惯这一回救了缅甸的局面。
想到这儿他把长官部那一份拿了起来。
第三段写着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他看到这一行,手指在纸上停了停。
四月二十五号他发过一封电报,写的是腊戍不守后以八莫、密支那为基地。那是备而不用的最后一步,是压在锦囊最底下的一张。曼德勒能守就守曼德勒,守不住退回来守腊戍,腊戍再守不住才有八莫、密支那——三步一步一步排着,腊戍是根本,是六万人的家,家还在的时候谁会去谈第三步。这一层用不着讲。
结果这封电报到了皎克西,被读成了腊戍可以不守。
他隔了两天不得不再发一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译电员,写明瓦城不守亦可,保守腊戍为第一,还要人当面切告。罗卓英——保定出身的老行伍,带过兵,打过仗,坐在总司令的位子上,统帅的意思要靠第二封电报才读得明白——这件事他今天记下来了。今天这份呈报上又写着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写得倒是很顺手。
他把长官部那一份放回原处,没有说话。仗打赢了,大家都要在里头占一格,占得不过分就由他去。眼下这个当口不是动人的时候。
第二样让他上心的是那条路。三份呈报里都提到了,说这条路不在军令部的图上,是去年参谋团编印的一册路况资料里的。
他叫人把那一册东西再拿来,翻到东边那几页。那几页的纸很粗,油墨发灰,字排得密密麻麻。上头没有一句军语,写的全是走一趟要多少天、路上有没有水、雨季绕不绕得过去、驮马过不过得来,一条一条底下还注着是哪一年问的、问的是跑什么买卖的人。他看到一处,注着旱季一日可到,雨季须绕,多走大半日,沿途无水。
这样的东西坐在重庆是编不出来的。要有人在一年以前就想到该去编,还要有人肯把它印成三千份发下去。军令部那张铜版纸的图印得漂漂亮亮,偏偏东边那一片什么也没有;一册纸粗墨浅的油印本,今天换来了一个师团的指挥所。
这件事是林蔚办的。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个人难得。民国三十年考察团一回国,林蔚就把这件事交办下去,那时候日本人还没有南下,缅甸太平得很,谁也不会想到一年以后要靠它救腊戍。四月二十七号凌晨一点收到电报,一点一刻人就上路,天亮以前送到皎克西,前后一分钟也没有耽误。这一次呈报上来的东西,连自己那天夜里怎么办事、几点出的门、交给谁,都一五一十写在纸上,一句遮掩也没有。
做事想在前头,办事快在人前,报事又不藏私。他手底下这样的人不多。
底下的局面还是不好办。腊戍这一回保住了,可他很清楚这只是保住一时。第五十六师团被打掉了一个头,后头还有身子;曼德勒那边史迪威照原计划不动,罗卓英说谨遵办理,英国人的车队还在往印度走。
英国人这一头他想起来就来气。仗打到今天,人家自己的主力往印度撤,还要中国的军队跟过去替他们守印度——缅甸是英国人的,印度也是英国人的,中国的兵从自己家里出来,最后要在人家的殖民地上安家落户,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这句话他用不着藏着掖着,会上讲过,电报里也写过,讲了写了人家照旧提,提得一次比一次理直气壮。他真正要防的不是这句话说不出口,是这句话一说出口,史迪威第二天就有一封电报到华盛顿,抬头写着中国方面拒绝配合。
他把三份呈报理齐了,叫人拿纸笔。那天夜里他一共吩咐了四件事。
头一件是嘉奖第五军细包之役,电文里特意交代把缴获的项目一样一样列上去,不要写歼敌数目,另抄一份送英美两方的联络人员。第二件是命军令部将该路补入图内,限期查明缅甸东部各路,凡不能查明者据实注明。第三件是那一册路况照原样重印,纸和经费照参谋团所请拨给,发到团一级,中央军、地方部队一律发,不分先后。
第四件他是想了一会儿才说的:传令嘉奖军委会办公厅副主任兼驻滇参谋团团长林蔚,电文里写明两条,一条是筹办缅甸路况资料有远见,一条是四月二十七日转达电令迅速得力。
参谋记完抬起头,说委座,那一册地图上头印着未经复核。
“就照那样印。”委员长说,“一个字也不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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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号下午,第一封战况通报到了皎克西,详报第二天上午到。
罗卓英把两份一起看完,头一样上来的是高兴,而且高兴得很痛快。远征军入缅三个多月,同古是守出来的,斯瓦是退出来的,这一回是打出来的,打进了日军一个师团的指挥所,把师团长赶得连帽子都没顾上戴。这是他到任以来的头一件喜事,而这支部队叫远征军,远征军的总司令是他。
高兴过去以后,第二样才慢慢上来。他把详报又看了一遍,这一回看的是日期。罗衣考四月二十号前后失守,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从东边一路北上,五月三号那天离腊戍只有五十公里。他拿铅笔在图上量了量,量完把笔放下了。
他后背上那层汗,是量完以后才出来的。
他这半个月不是不管腊戍,他是根本没有把东边当成一件真事。军令部的图上那一片什么也没画,英国方面的情报说日军主力在中路和西路,史迪威也是这么看的,三样凑在一处,东边就成了一片不必操心的地方。他要是早知道那边压着一个整师团,四月二十号那道向乔克巴当集中的令绝不会那么下——他又不是不要腊戍,他是不知道。
想到这一层他还打了个寒噤。腊戍真要丢了,六万人的粮食、油料、弹药和退路一齐没了,重庆那张桌子上头一份摆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寒噤过去,他把这半个月的纸面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走完心里就顺了。
四月十九号,是他当着史迪威和亚历山大的面同意二〇〇师东调棠吉的,原话是东边确实要有人。四月二十七号凌晨委座的电报到,他早上八点就跟史迪威把话讲明白:曼德勒照参谋长的原计划,腊戍照委座的电报。五月一号第五军把细包的方案报上来,他在稿子上批了业经核酌。三步下来一步不缺,每一步都写在纸上,谁也挑不出错。
那四个字他挑的时候本来就有讲究:打输了,业经核酌就是只核酌过,没批;打赢了,业经核酌就是核酌过了。今天这一手落到了实处,他坐在那儿几乎要笑出声来。
只有一件事在心里搁着。这一仗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一句。第五军五月一号中午报上来的抬头写的是通报,不是请示,报的还是三日拂晓的事,那意思他当时就懂——人家算准了他来不及回。
他没有生气,他想的是怎么办。想了两分钟他就想明白了:办法是嘉奖。
嘉奖是上级给下级的东西。他把嘉奖发下去,这一仗就是他部下打的;他要是不发,反倒像是心里有事。
“总司令,报重庆那一封,抬头怎么写?”杨业孔在旁边等了半天。
“照实写。第一段写战果,第二段写各部部署,第三段——”说到这儿他自己停住,把笔拿了过来。第三段是他亲手写的:所部新编第二十二师,遵照本部保守腊戍之部署,于细包以南袭击敌师团指挥所,克奏肤功。
写完他又叫杨业孔另拟一封给第五军的嘉奖电,说就写所部克敌致果,殊堪嘉慰。想了想他还添了一句,让把黄翔那个团和战车团也列上去,一个也别落下。
杨业孔拿着稿子出去,走到走廊上把这几行看了一遍。三份稿子来回改了三道,改到最后,东边这一摊子从头到尾都成了长官部的部署,四月二十号那道往西的令一个字也没有出现。他跟了这位长官二十年,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文书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这么写的,谁写谁在里头。他把稿子在窗台上抚平了,拿去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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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那一栋,史迪威是从自己的联络官嘴里听到消息的。
这是头一样让他不痛快的事。中国人打了一仗,打了一个漂亮的仗,来通知他的不是罗卓英,不是杜聿明,是他自己派出去打听的人。
他让联络官把第五军五月一号报到长官部的那份通报也要过来,摊在桌上从头看。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一段是命令的原文:着以两个营循该道秘密南下,五月二日夜到位,三日拂晓袭击敌指挥所。细包正面同时发起攻击,牵制其前锋。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
他把最后九个字看了三遍。
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
这句话是五月一号中午写的。也就是说,在这次进攻发起的三十六个小时以前,下命令的人就已经把撤退写进了命令里。不是备用方案,不是万一失利时的处置,是主方案。他连一句“得手后视情况扩张战果”都没有写。
他坐下来,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开始在纸上把五月三号那一天重新排一遍。
拂晓四点五十,正面佯攻;四点五十六分,两个营从东侧打进师团指挥所;五点半以前,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的三部电台全部损失。从那一刻起,这个师团就不是一个师团了。前锋在细包正面十四公里以北,被中国人的正面攻击咬住,没有指挥;辎重队在南边二十几公里,没有掩护;指挥所所在的中段被打穿。一个日军师团一万五千人,被拉成一条三十公里的长蛇,头、腰、尾互相看不见,也听不见。
在他见过的所有战场上,这样的机会一年遇不上一次。
那么应该怎么打?答案清楚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两个营不撤,就地转入防御,卡住中段那一段公路——那条路上的涵洞还是中国人自己在四月里炸断的,日军的车根本过不来。同一天下午,把新二十二师的主力从眉苗压下去,一个团顺山路,两个团顺公路,从北往南推;黄翔的团和战车团从正面继续压,把失去指挥的前锋往中段那个塞子上撞。南边的辎重队是一支没有电台的卡车队,派一个营就能全部端掉,端掉以后这个师团连吃三天的米都没有。
三天。他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三天以内,日军第五十六师团会在细包以南三十公里的公路上被切成三段,一段一段被消灭。这不是击溃,是歼灭。这将是这场战争开始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成建制地吃掉一个日本师团。
他想到这里,把铅笔按在纸上按出了一个洞。
这样的东西送到华盛顿去,租借法案的份额一个字都不用他再吵;送到伦敦去,那些正在往印度跑的人得重新坐下来说话;送到重庆去,中国战区在盟国里的位置就此定下来。而全部的代价,不过是让一个已经上了路的师往南多走两天。
他们没有做。他们在四十分钟以后就往北走了。
这一层他反复想了半个钟头,越想越不能理解。这不是谨慎,谨慎的人也会在敌人瘫痪的时候伸手抓一把。这也不是兵力不够,新二十二师的两个团那天夜里就在眉苗,九十六师在路上,六十六军在腊戍。这更不是不懂——杜聿明在昆仑关打过硬仗,他会看图,他手上有中国最好的一个军。
史迪威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杜聿明这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消灭对面那支军队!
史迪威想:杜聿明脑子里装的只有一样东西,就是那条公路和公路尽头那个仓库。他打仗的目的是把仓库保住,把部队保住,把车保住。凡是能算进账本的东西他都算得很精,凡是算不进账本的东西他一概不要。所以他会派两个营去敲掉一顶帐篷,因为那是一笔稳赚的买卖;他不会派一个师去围歼一个师团,因为那要冒险,而冒险这两个字在他的账本上没有一栏。
史迪威想:这个毛病不是杜聿明一个人的。蒋光头那封电报写的是保守腊戍为第一——保守。整封电报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敌人在哪里、有多少、往哪里走,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守住一个地名。罗卓英呢?罗卓英在方案上批了四个字,业经核酌。一位统帅六万人的上将,面对一次师级规模的奇袭方案,写下的是四个不表示任何态度的字。
他把铅笔一摔,抓起帽子就往隔壁那一栋走。
罗卓英正在办公室里,见他进来站起身,脸上还带着这两天那股高兴劲儿,一开口是恭喜的话。史迪威没有坐,也没有接那句恭喜。
“我有三个问题请教总司令。”他说。翻译在旁边译,译得很快。
“第一,这个方案是哪一天报到长官部的?”
杨业孔答:五月一日中午。
“第二,总司令是哪一天批的?”
“当日。”
“批的是什么?”
“业经核酌。”
史迪威点了点头,转过脸去看自己的翻译。
“把这四个字译成英文。”
翻译犹豫了一下,说大意是已经研究过了。
“研究过了。”史迪威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呢?”
翻译看看罗卓英,又看看他,没有往下说。
“在英文里,”史迪威说,“一位司令官对一份作战计划的批示只有两个词:批准,或者不批准。研究过了,这在我们的条令里没有相应的说法。”
罗卓英的脸色变了一变,答了一句说战场情形瞬息万变,总司令部要通盘考虑。
“通盘考虑。”史迪威说,“那么第三个问题。命令上写着,得手后不恋战,即向北靠拢。这一句是谁加的?”
“第五军拟的。”
“总司令核酌的时候,看见这一句了吗?”
屋里没有人答话。史迪威把帽子在手上转了半圈。
“总司令,昨天早上,日军一个师团在细包以南被打成了三截,一万五千人没有指挥,没有电台,头尾看不见。这是一年碰不上一次的机会。贵军握着它握了四十分钟,然后自己松手走了。”
罗卓英说了一句兵力有限,前线部队尚未集中。
“兵力有限。”史迪威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贵军在缅甸有六万人!”
他把帽子戴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请代我向杜将军致贺。他用两个营做成了一件本来需要一个师的事——因为他只肯给两个营。”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门带得很响,副官在外头听见了。他坐下来叫人进来发电。
“报华盛顿。第一句:五月三日,中国军队以两个营袭击日军第五十六师团司令部,得手,缴获电台文件,敌师团长逃脱。第二句:中国军队于得手后自行撤退,未行追击,敌师团主力得以向南收拢。”
副官记完抬起头,说参谋长,自行两个字是不是——
“自行两个字要写上。”史迪威说,“未行追击四个字也要写上。他们把这两句放在一起读,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副官出去以后进来一位英国联络官,来问明天曼德勒的部署照不照旧。史迪威看了他一眼,说曼德勒的事情你去问贵国的亚历山大将军,他的车队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曼德勒北面。那位联络官站了两秒,敬礼退出去了。
屋里剩他一个人。他拉开抽屉把日记本拿出来,写了三行。
第一行是:中国士兵很好,中国将领是问题所在!今天这一仗证明了我两个月来说过的每一句话。
第二行是:如果我有指挥权,今天躺在那条公路上的会是一个师团,而不是一顶帐篷!他们打瞎了对手的眼睛,然后转身走开了。
第三行是:他们只肯为自己的仓库打仗!
写完他合上本子,在屋里走了两圈。这两个月他试过所有的办法:开会、争论、给重庆去电、给华盛顿去电。他把道理讲到嗓子发干,讲完了照旧什么也不动。四月那一天一夜他已经领教过一回,说定的事情一夜之间能翻过来,翻过来还能再翻回去。一个从不反对你、又管不住自己部下的上将,比一个当面顶你的还要费事——顶你的至少让你知道事情办不成,罗卓英是让你以为事情办成了。
命令不管用,是因为下命令的人手上没有东西。他名义上指挥着六万人,实际上连一个营都调不动,他手上一个兵也没有,不是少,是没有。今天这一仗打赢了跟他没有关系;要是打输了,华盛顿明天就要问他缅甸战区的参谋长在做什么。
所以他要的不是再开十次会。他要的是把不听命令的人换掉!换不掉,就得给他一支自己的部队。这两样只要有一样,缅甸的仗就是另一个打法,而第五十六师团今天就该躺在那条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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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打得并没有史迪威想象得那么简单。
七天前,四月二十七号夜里十一点,细包北面的公路上先传来的是发动机的声音。
那时候黄翔阵地上的兵头一个反应是趴下。那两天他们已经被日军的搜索队摸过三回,趴着总不吃亏。左翼那个排长把最后两捆集束手榴弹的绳子都解开了,趴在坑沿上等着,等到前头传回话说是自己人,说是战车,整条阵地上先静了一息,随后哗地就炸开了锅。有个兵从散兵坑里跳出来直着嗓子喊,喊的是咱们的铁王八来啦。
黄翔从坡上半跑半滑地下来,一把揪住从头车上跳下来的那个人的领子。
“胡献群!你他娘的是人是鬼?”
“撒手。”胡献群把他的手拨开,“老子刚掉头回来,油都快烧干了,还得挨你这一下。”
“我还以为是日本人的车。”黄翔指指坡上,“我那个排长手榴弹都捆好了,你再晚说一句话,你这头一辆就得让我们自己人给报销了。”
“那我可得谢谢你。”胡献群啐了一口,抬手在车头上拍了两下,“我先跟你算另一笔。黄翔,你这路是谁炸的?”
“我炸的。”
“我三十公里走了两个半钟头。”胡献群把手指头戳到他鼻子底下,“三个涵洞两处山坡,我那第四辆车差点一头栽进你那个坑里。你是守路的还是拆路的?”
“说明我炸得好啊。”黄翔一点也不脸红,“你都过不来,日本人的车过得来?”
“日本人还没影儿呢,先把老子拦住了。”
“那你现在不是过来了吗。”黄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过来了就说明我这个分量拿得准。要是连你也过不来,那才叫炸过头了。”
胡献群被他噎了一下,转头去看阵地。车灯扫过去,坡上那些散兵坑、那些用弹药箱垒的胸墙、那些七长八短的枪,一眼就看出个大概。
“第五军的宝贝疙瘩,”黄翔在旁边接上,“今天肯下来陪我们这些捡破烂的了?”
“谁是宝贝疙瘩。”胡献群踢了一脚履带,“老子这几辆车,昆仑关下来就没换过一颗新螺丝,全是拆了这辆补那辆。我这个团现在不叫战车团,叫当铺。”
“当铺好啊。”黄翔说,“当铺有硬货。”
两个人说到这儿都停了一下。黄翔摸出烟来给他一根,自己叼上一根,火柴划了三回才着。
“早上那道令,”黄翔说,“我看见了。”
胡献群没接。
“回国。”黄翔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趁腊戍还在手里,尽快回国。写得客气。我这个团要是接着这么一道令,我得高兴得跳起来。”
“我他娘的头一样感觉就是松了口气。”胡献群忽然说。
黄翔看了他一眼,没笑。
“这话我到现在没跟人讲过。”胡献群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又觉得可惜,弯腰捡起来接着抽,“我这个团是第五军的家底,全中国成建制的战车团就这么一个。上头把家底往后送,往后送的是我,留下的是你们。车上坐的是我的兵,路边站的也是我的兵,我得开着车从他们中间过去。”
“过去就过去。”
“过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骂我。”胡献群说,“一句都没有。要是有人骂我一句,我这心里还好受些。”
黄翔把烟灰弹了。
“晚上十点,掉头的令来了。”胡献群说,“我他娘的又松了一口气。前后两回,两回都是松气。你说老子算个什么东西。”
“这算你两回都不用自己拿主意。”黄翔说,“当兵的最舒服的就是这时候。”
胡献群张着嘴看了他两秒,随即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在他背上砸了一拳。
“好个当兵的最舒服。你他娘的还挺会说。”
“我不会说我能带这个团?”黄翔往阵地上一指,“我这一个团,步枪四种口径,机枪三挺捷克两挺马克沁,迫击炮六门,里头两门连瞄准镜都没有,全靠炮长的眼力。我要是不会说,弟兄们早跑光了。”
“万国货。”
“万国货怎么了。”黄翔说,“万国货今天顶了一天,你那个当铺今天在哪儿?在腊戍北边三十里坐着抽烟呢。”
“行了行了。”胡献群摆手,“说正经的。你要我怎么用?”
“不要你冲锋。”黄翔答得很干脆,“我要一个拳头,随叫随到。我这条线三公里,哪一段松了你就往哪一段砸,砸二十分钟就撤,别恋战。剩下的我自己守。”
“这个我干得了。还有呢?”
“把你的车匀我两辆,摆在东头当固定火力。”
“不行。”胡献群一口回绝,“我的车不当碉堡使。趴在那儿三天就成了活靶子,我这九条命经不起。”
“那我要机枪。”
“不给。”
“三挺。”
“一挺。”
“两挺,我拿两门迫击炮跟你换。”
“换个屁,你那两门连瞄准镜都没有。”胡献群把烟掐了,“一挺,外带两箱子弹,你别得寸进尺。”
“成交。”黄翔立刻应下来,回头就朝坡上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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