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号那场会散了以后,罗卓英心情不坏。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坐下喝了半杯茶。那天他觉得自己办得挺漂亮。
杜聿明摆的那三样他都听懂了:罗衣考三天没有电报,棠吉只有一个团,腊戍空虚。这三样放在一处是什么意思,他不至于看不出来。他同意,是因为这个主张站得住。
站得住之外还有一层。他到任才十几天,头一件要立的就是这个位子说了算。今天当着史迪威、亚历山大的面,他听了副手的,也拍了板。听得进意见,又拿得了主意,这才像个总司令。
他把茶喝完,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至于西边那个曼德勒会战的计划,先摆着。一个师往东,主力不动,两边不冲突。
他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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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就坏在当天夜里,史迪威来了。
那份英方的通报摆在桌上,不少于一个联队,附机动车辆,正沿乔克巴当公路北进。他问了一句来源,答的是英军方面,他“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没有再往下问,跟这份情报靠不靠得住半点关系也没有。他这一天里已经当着这位参谋长的面同意了杜聿明一回,今天再同意一回,就是两回。两回以后这位参谋长会怎么想?会想中国方面又派了一个杜聿明来,会想他罗卓英跟杜聿明是一路的,会给华盛顿去电,说中国这边换了个人,还是老样子。
“参谋长的意见,我以为是对的。”他说,“主力向乔克巴当集中,二〇〇师随行。”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太踏实。不踏实的地方在于,他心里其实知道杜聿明说的对,而他今天晚上说的是另外一样。
可是他也给自己找出了一条道理:那一个联队是英方的正式情报,杜聿明手上的是新三十八师的搜索连。搜索连没看见,不等于没有,战场上说不清的事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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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号早上,令发出去了。
拟令的是杨业孔。
杨业孔昨天下午刚拟过一道往东的,稿子还压在案头没归档。今天早上又拟一道往西的,拟完他自己看了两遍。
“总司令,昨天那一道——”
“作废。”
“要不要给第五军补个说明?”
罗卓英想了两秒。
“不用。”
杨业孔“是”了一声,出去了。
他出去以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跟这位长官二十年了,从江西跟到今天。这位的性子他清楚:主意不是没有,是太多,一样一样都在心里摆着,摆到最后是屋里谁的话最响就听谁的。
从前在国内不显。国内的架子简单,上头就一位,底下就是他,听谁的一清二楚。到了缅甸就不一样了,这屋里能说话的有四个,四个都比他大或者跟他一般大。
杨业孔叹了口气,把稿子送出去了。这一道往西的令送出去两个钟头,参谋团的电报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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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抬头写着罗总司令卓英、史迪威总参谋长,正文一条一条:第一条,可否立即停止二〇〇师之运输并改运棠吉;第二条,新二十八师只留一团守曼德勒,其余由火车运回细包,连同六十六军将到腊戍之直属部队归一人指挥,向罗列姆方向运送,与新二十二师夹攻北进之敌,同时掩护极空虚之腊戍根据地。
落款:军委会侍从一室。
罗卓英把这封电报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他把它放在桌上,手压在上头。
“总司令,”杨业孔在旁边等着,“要不要回?”
罗卓英没有答。他心里在过一样很难的事。
这封电报上头的意见,跟昨天杜聿明说的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也就是说,眉苗那边和第五军这边早就通过气了。他们的看法是一样的,而这个一样,是在他这个总司令不知情的时候形成的。
这还不算最难的。最难的是这封电报的落款。侍从一室,那是委员长身边的人。他要是回,就得说改不改。改,是侍从室压的他;不改,白纸黑字落在那儿,将来是把柄。不回,这两样都不沾。
“先放着。”他说。
“那要是他们再来问——”
“就说正在研究。”
杨业孔应了一声,把电报归了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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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罗卓英又做了一件事。
这件事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没跟任何人商量。他直接给二〇〇师下了一道令:于黄昏前在乔克巴当以东集结,向敌攻击。
杨业孔拟这道令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总司令,这个……越过第五军?”
“我是总司令。”
“是。”
“总司令直接指挥一个师,有什么不可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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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号下午,罗卓英去了眉苗。
去眉苗是他自己定的。他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去,公事上的理由有一个,是跟参谋团交接几样文件;心里那个理由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林蔚在那处旧房子里接的他。
两个人谈了一个多钟头。谈得很客气,客气到罗卓英出来以后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对方有哪一句是硬的。
林蔚一句重话也没有,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参谋团那封电报的底稿拿出来,摊在桌上,说这一份上午发过去了,不知总司令收到没有。罗卓英说收到了,正在研究。林蔚“哦”了一声,把底稿收起来,没有再提。
第二件,他把这几天各方报到参谋团的东西给他看了一遍。第六军的、第五军的、还有第六军那边关于罗衣考的最后一封电报,那封是四天前的,往后就断了。
第三件,谈到快完的时候,林蔚说了一句闲话。
“罗总司令,委座前天有一封电报到参谋团。”
罗卓英坐直了些。
“电报里问的是缅甸方面的部署有没有变化。”林蔚说,“我还没有回。我想着,等总司令这边的部署定下来再回,免得回了以后又变,反倒给委座添乱。”
这一句说得极平,平得像是在说天气。
罗卓英“嗯”了一声,说林长官考虑得周到。
从那处旧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上车以后一句话也没说,心里那样东西这会儿才翻上来。
林蔚那三件事,一句压他的话也没有。可是这三件事摆在一处,说的是一个意思:委员长在问;参谋团的意见发出去了;而他到今天还没有回。将来这件事要是出了岔子,重庆那张桌子上会摆着什么,他清清楚楚:参谋团那封电报,日期是四月二十号上午;他的回电,没有。
他坐在车里,把这一层来回过了两遍。过完他忽然想起中午那道令。那道令是往乔克巴当去的,命二〇〇师黄昏前集结攻击。
黄昏已经过了。
他在车上出了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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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十二点,山路上,对面来了一辆车。
那句“照你的意见”他是走过去就说的,说完心里松了半口气。松了半口气以后另外那半口就上来了,他不能不问中午那道令。
杜聿明答的是:乔克巴当确实没有敌情,他原本只派了二〇〇师一个团过去侦察。
罗卓英站在车灯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团。也就是说,他中午那道令,实际上是落在一个团上头的。要是杜聿明照着他的意思把整个师送过去了,此刻二〇〇师五千多人正在一个没有敌人的地方摆开阵势,而东边那扇门大开着。
这个“幸好”是谁给的,他清清楚楚。而这个“幸好”,恰恰是他这位副手没有完全听他的命令换来的。
“现在……幸好还可以挽回。”他最后说。
说完他自己听着这句话都难受。
“好。”他拉开车门,“我跟你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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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电话来了。
杜聿明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的时候,语速极快。
“我想请问,您有没有收到参谋团的意见?”
罗卓英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参谋团的意见?当然收到了。”
“既然收到了,那为什么既不向第五军通报,也没有向参谋团做出回复?”
罗卓英心里那点火一下子起来了。
起火的地方不在这句话本身。这句话没错,他一个字也驳不了。起火的是另一样:他昨天半夜在山路上说了那句“照你的意见”,是当着人家的司机和副官说的。一位总司令在半夜的公路上跟自己的副手说照你的意见,这个话传出去是什么样子。他昨天夜里回来就后悔了。
“光亭兄,战局瞬息万变。”他说,“我作为远征军的总指挥,需要从全局考虑问题,而不仅仅是你第五军的想法。”
“全局?”那头的声音提高了些,“罗总司令,您所谓的全局,就是让整个远征军主力继续开往乔克巴当,放任棠吉门户洞开,眼睁睁看着日军长驱直入?”
“杜聿明,你不要忘了,我才是远征军的总指挥。”
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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