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腾进来的时候头发都没顾上梳。
“长官。”
林蔚把电报递过去。
侯腾看完,抬起头。
“这一封要连夜送。”
“我已经叫了司机。你现在就走。”林蔚说,“皎克西,当面交给罗总司令,最好把史迪威参谋长也叫起来。这封电报是委座亲发的,你要人家看着你交,看着你走。”
“是。”
侯腾把电报收好,正要走。
“还有。”林蔚说。
侯腾站住了。
“你走以后,我会另派一个参谋去第五军。”
侯腾愣了一下,这个意思他懂:这封电报的抬头是林次长,正文里说的是切告史、罗,给第五军送一份,这一步在程序上是多出来的。
“长官,这个——”
“我知道。”林蔚说。
他把桌上那份电文的底稿拉过来,看了一眼。他这二十天里,参谋团发过一封电报到皎克西,没有回音;发过第二封,回来的是“业经核酌”四个字。那四个字他到今天也没忘。
“电报是电报,人是人。”林蔚说,“你到皎克西是送电报的,那位参谋到第五军是送人的。”
侯腾嘿了一声,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把帽子戴上,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跟这位长官办事多年,第一回见他这么办。这一手在规矩上站不住,参谋团不能越过总司令跟军部直接联络军务。可是他也明白这一手是从哪儿来的:从“业经核酌”那四个字来的。
两辆车前后脚开出参谋团的院子,一辆往南,一辆往第五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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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敲门的是参谋团的一位参谋,手里捏着一张纸,帽子戴歪了。杜聿明披着军衣走到桌前,眯着眼接过去,看到“保守腊戍为第一”那一行的时候,脸上的睡意一下子没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随即一拍桌子。
“好!”
那一声在夜里的屋子里响得吓人,门外的尹副官都跳了一下。
杜聿明已经站起来了,一把翻开布防图,眼睛在图上飞快地扫。
新三十八师深陷西路,抽不出来。新二十二师的一部分单位已经进了曼德勒阵地,骤然抽调要起争议。二〇〇师和第六军本来就在东路,不用调整。可是他自己的第五军直属部队、廖耀湘的新二十二师剩余部分、张轸的第六十六军,现在正往曼德勒方向运输。这三块,必须立刻掉头。
他抓起电话,先拨新二十二师。
“建楚。”
“司令。”
“立刻停止向曼德勒行军,全力驰援腊戍。”
廖耀湘那边一秒钟也没有犹豫。
“明白。”
他随即拨六十六军。
张轸顿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
“这是罗总司令的命令吗?”
杜聿明答得爽快。
“是蒋委员长的命令。”
那头的语气立刻变了。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放下电话,他叫人去作战室叫罗又伦,命令立刻通知各团团长,集结第五军直属部队,整装待发。
片刻之间,第五军司令部灯火通明。参谋们匆忙进出,电报机的嗡鸣声在屋里持续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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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命令全部下达完毕,杜聿明才重新看向那封电报。
他的目光落在末尾那四个字上:宥亥机渝,二十六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发的。他自己那封是昨天夜里九点发出去的,重庆九点到十一点就有了回音,几乎是第一时间。
他站在桌前,心里一半是庆幸,一半是隐隐的不安。庆幸的是他这半个月说的那些话,最后到底进了那张桌子。不安的是:既然委座这么快就下了决心,那就是说,重庆那边也看出腊戍要出事了。
时间已经不多了。日军究竟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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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司令!黄翔急报!”
值班参谋跑进来,手里的纸还带着译电室的墨味。细包当面之敌兵力续增,判断已在一个联队以上,番号仍不明,黄翔部伤亡若干,请示能顶几天。
杜聿明一步跨到地图前,手指落在细包,这座离腊戍只有五十公里的小镇。
黄翔昨天早上就接了火,他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对面这么快就压上来一个联队以上。要不是他刚才那几道调动命令,天亮以后细包一丢,腊戍就整个露在人家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一连下达几道命令。
“立刻通知黄翔,无论如何死守细包,拖住日军突击部队。同时查明敌军番号,立刻具报。”
他转身,对着参谋们厉声说:
“所有能动的部队,昼夜不停,目标细包。”
罗又伦一边记一边抬头。
“司令,装甲团——”
“昨天开进腊戍的装甲车团,立刻调转车头,向细包前进,支援黄翔,同时清扫路上所遇一切之敌。”
那个团是他前天下令送回国的。车队走到腊戍,还没有过畹町。
“是!”
“再打电话给廖耀湘,让新二十二师已经进入曼德勒阵地的部分单位,立刻放弃阵地,向眉苗突进。”
“是。”
“九十六师余韶部,一样的命令。”
罗又伦记完,抬起头。
“司令,这几道令……长官部那边?”
“通报。”杜聿明说,“通报林长官、委员长、罗总司令、史参谋长。四家都通报。”
“是通报,不是请示?”
“是通报。”
罗又伦“是”了一声,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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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剩下杜聿明一个人。
他站在图前,脑子里翻的是几个问号。为什么敌人突然出现在细包?第六军在罗列姆的部队在哪里?为什么没有报告?
罗衣考、棠吉、眉苗,从东到西,把腊戍的门户把持着。棠吉前天刚刚放弃,就算日军进城也来不及,快,真快啊。日本人这速度,怕是一天要前进一百公里。而且他们放着罗衣考、棠吉、眉苗不管,放着一路之隔的缅甸首府曼德勒不打,星夜直插腊戍。这不是一支迷路的部队,这是有人算准了。
他站在图前,手指从细包往南划,划到罗衣考停住。罗衣考四月二十号前后失守,到今天是八天。八天,从罗衣考到细包。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路程,算完手指头在图上顿住了。一天一百多里。这个速度一个联队跑不出来,一个联队跑不了这么远还能保持建制。
他祈祷这一部分日军千万不要太大。哪怕只有几千人,如果吃掉腊戍巨量的中国军队物资,腊戍就变得难以攻破,而孤悬在外的所有部队的补给,都完了。
这简直就是缅甸的官渡之战。而腊戍,就是乌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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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是被同宿舍的沈瑾护士长推醒的。
“起来起来!”
“几点了?”
“三点半。”沈瑾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军装扔过来,“作战室叫人,你得去。”
林安摸黑穿衣服,穿到一半停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沈瑾说,“我就听见外头喊,说所有的车都要动。”
两个人跑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了。卡车一辆接一辆发动,喇叭声、口令声、跑步声混在一处。有个班的兵扛着枪从她们旁边跑过去,跑得很急,一个人的水壶掉在地上,回头去捡,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走。
林安跑到作战室门口,先愣了一下。屋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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