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上电梯,程池按下楼层,目光落在金属壁面上,李亦为站在他身前,他们的影子在镜像中交错后扭曲缠绕在一起,看上去竟像他在拥她入怀中。
程池问李亦为:“顾总那边,需要我跟着一起去汇报吗?”
李亦为没有回头,只简短解释说:“不用,他要的是结论和方案,不是过程。”
程池说:“顾总做事似乎很看重结果。”
废话,哪个老板做事不只看结果?李亦为也讨厌领导只看结果,但她不能在程池面前说上司的坏话。
这些年李亦为见过的两面三刀的人不少,甚至有个前同事随身携带录音笔,一言不合便开录。所以无论在哪里,多夸上司总不是坏事。
“顾总的目标性比较强,除此之外事很少。”
作为顾世韫手下头号大总监,李亦为赞美的话张口就来:“他是个平易近人的上司,为人正直,专业能力强,看问题有高度,也愿意给下属机会和空间,在安科能遇到这样的上司是一种运气。”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染上几分真挚的敬佩:“我大学毕业就跟着顾总了,那时候刚出校园什么都不懂,是他教的我,带着我跑项目、分析风险,可以说我能有现在,顾总帮了我很多。”
这些话半是场面半是真心,假话掺真言。天地良心,顾世韫虽然帮了她很多,但也没少压榨她,这PUA的话说给外人听听就行了,自己可不能骗自己。
李亦为心中涌起的一点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我非常感激顾总。”
程池听着李亦为的夸赞,脑海里不由得想象出当年的场景:青涩却难掩聪慧的李亦为,跟在成熟儒雅的顾世韫身后,学习、受挫、成长,将那份仰望和感激,逐渐沉淀为稳固的信任与默契。
九年。
整整九年,人短短一生能有几个九年?
有多少人之间能维持九年以上的联系不断?这其中朝夕相处不知能滋生出多少情谊。
他们两个人知道吗?前台的哪些女孩私下里议论他们,甚至磕上了CP。
程池正出神想着,李亦为忽然转过头,问他说:“你想去向顾总汇报?”
程池:“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还没有吝啬到不愿意给下属一个向上展露的机会,“这个发现是你做的,方案核心也是你搭的,让你去汇报比我去转述更直接。”
程池闻言,心道李亦为又误会了他的意思,他并不是想去给顾世韫汇报。
“你能和我一起去吗?我和顾总不太熟?”他问李亦为说。
“也可以,他现在不在公司,估计晚上才会过来,我晚上给你发消息,你收到消息直接来找我。”
“叮”一声,电梯到达楼层,门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公司周边的商业街上有几家看上去不错的店,程池觉得会有个好的开始。
李亦为闻言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两人已经走到了办公区中央,四周渐渐有了其他同事走动的身影和低声交谈。
程池的目光始终落在李亦为脸上,怕那两瓣漂亮的唇吐出不漂亮的话。
“晚上不太行,我有个重要的饭局。”
“明天中午怎么样?”
“一点要开会,恐怕来不及。”
果然。
程池询问什么时候有空的话刚到嘴边,便被李亦为打断:“下午茶我请你喝咖啡。”
程池眼底掠过笑意:“好。”
与程池分开后,李亦为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在身后轻声合拢,将外面的声响隔绝了大半。
如果这次新能源项目的危机能够成功化解,就算她欠程池一个人情。以后她会找机会还回去,不会让他吃了亏。
。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
程池处理完手头的数据,再次打开聊天对话框查看消息。
结果仍是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忙得忘掉了,计算时间,大约再过十分钟,他或许可以发个消息提醒她。
办公区入口处传来一阵动静。
程池抬眼看去,赵志婉正站在空工位旁,牛皮纸袋整整齐齐在桌上码满两排,程池认出上面印着花屿的logo,心中涌起不详预感。
赵志婉直起身拍了拍手,声音嘹亮:“李总监请大家喝下午茶啊!咖啡果茶还有蛋糕,大家自己来拿!”
办公区里响起一阵意外的低呼,安科没有下午茶的惯例,且花屿饮品和小吃的价格都不亲民。
几个离得近的人先起身围了过去,然后是一阵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这就是她说的请喝咖啡吗,程池心想,该说他是自作多情?还是说他的阅读理解能力有问题?
李亦为完全偷换了概念。
“程经理,你怎么不去拿?”张英豪端着咖啡和蛋糕回来,见他坐着没动,用勺子挖了一大口蛋糕塞进嘴里,含糊地问,“再不去,黑森林蛋糕可就没了,他们抢得飞快。”
“我这就去。”程池笑着起身。
不知怎的,张英豪看着程池走向餐车的背影,莫名觉得刚才他的笑透着有几分森然。
大概这就是最近网上说的“美女帅哥都透着点鬼气”吧,张英豪摇摇头,挖了一大勺蛋糕。
程池走到餐车前,从剩下的咖啡里随手拿了一杯,回到工位上。拆开袋子里面没有花,想到是因为线上订的咖啡不送花束。
李亦为还真是敷衍。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连忙拿起去看,发现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说LP链路查完了。
程池点开文档,在屏幕上划了几页。境内的资金连着刘恒远之前那家公司的几个关联账户,BVI主体和开曼基金GP之间隔了两层中介,但备案时间严丝合缝地对得上。
他看完一遍,端起那杯咖啡送到嘴边。
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液体顺着喉咙滑入,掺着凉意进入胃袋,往身体深处里蔓延。
冰美式。
嘴苦心也苦,没有最苦只有更苦,咽的下去吐不出。
他能说什么呢,说都怪年轻时的自己造的孽?
能对她生出什么脾气呢,所有的一切不都是由自己一手造成吗。
怎么忍心责怪她。
李亦为的所有冷淡和回避,都是他当年做错事造成的后果。
当年他把那封信交给别人处理的时候,就该知道它会造成一场灾难。他到现在还记得何老师怎么把李亦为拽出教室的场景,众目睽睽之下,暴力的动作落在单薄的身体上。
眼镜被打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直起身时才抬了一下头,对上他的视线。
明明认识了三年,他才终于看清她的眼睛。
那双既悲伤又漂亮的眼睛,蓄着眼泪,睫毛打湿黏连,像只碎掉的蝴蝶。
后来的那些年里,他想到这件事情,埋怨过很多人,埋怨何苗暴力可怖,埋怨杜莎两面三刀,埋怨传播扩散照片的同学猎奇窥私……他们将他那一个轻率的错误无限放大,最终化作覆压在李亦为身上的痛苦。
但其实,最该埋怨的人是他自己,如此愚蠢,被人欺骗,如此轻率,以至于弄伤了一颗真心。
直到半年前,在那场投资夏季峰会上,他跟着去了趟上海。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上午的议程过半,中场休息时人群从座位上起身,他想出去透透气,路过走廊时看见她与旁人侃侃而谈。
她一身利落的正装穿在身上,比年少时结实了一些,身姿清瘦挺拔,灯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眉眼间的冷淡,衬得面容清丽。
她同别人讲话,没有看见他。
久违的心跳如擂鼓般轰然响起,伴随着绵延多年的刺痛与悔恨,他才恍然惊觉,原来人是一种如此复杂的生物,竟能在经年累月悔恨的贫瘠土壤里,悄然培育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
.
李亦为并没有骗程池,她一整天都很忙,需要她参加决议的项目很多。晚上她又参加了一场饭局,喝得一身酒气臭烘烘的回了家。
推开门,开了灯,李亦为“咚”地一声倒在沙发上,将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里,疲惫沿着四肢蔓延,她一动不动地喘着气,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抬起。
手机震动了一次,两次,最终归于沉寂。
是何苗打来的,李亦为不想接。
因为回家相亲的事,她们已经在电话里大吵一架了。李亦为嘴巴太厉害,又太懂得如何戳她妈的痛处,何苗没吵赢,反而被气得够呛,一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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