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匠铺和木匠铺相距不远,荣昭和掌柜商量好上门时辰,留下地址后拐进染房街。
行至街尾吃了碗素馅馄饨,付过钱后便牵着马瞎溜达。远远瞥见沈三娘不在茶肆,又去隔壁街的如意成衣铺。
荣昭没进去,一人一马往街对面一站,看招妹送客迎客。
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光,身处闹市,听着人声鼎沸,心里出奇的平静。
街尾馄饨摊的摊主添了新丁,夫郎与孩子一同陪着她摆摊;浓云桥旁边的柳树全部抽了新叶,被风吹的像一块绸子;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上面全是州府来的新鲜玩意儿。
逛了一圈镇子,荣昭出城后翻身上马,午后清风热热的,裹挟着燥意。
马上的人抽出身侧马鞭,鞭子落下的瞬间,马儿驮着她跑起来,身影逐渐消失于乡间小路。
回到永宁村,田间劳作的娘子们上身只着背心,露出两条小麦色臂膀,鬓角两旁的豆大汗珠顺着颔边往下淌。
菜圃被晒了一天的青菜有些发蔫,被篱笆架住的玉米穗须已染成黄褐相间,迎风舒展着宽叶。
她们扯着嗓门聊家常,边往菜畦上浇肥水,时不时和相近的人说几句悄悄话,脸上被日光晒得通红却无人在意,舀水时弓起的手臂线条流畅,亦不失力量感。
“荣娘子!地里菜熟了送点给你尝尝。”说话的是帮她送过银子的吴大娘,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壮实面容和善,常送些菜给她。
“多谢吴大娘,我回头来取。”
荣昭和几个相熟的娘子寒暄过几句,打算绕去后山稻田看看收成。
数个总角孩童正在田埂上追逐嬉戏,惊起一旁的鸽子,看它们四散飞走发出咯咯的笑声。各家夫郎的身影半掩于稻田深处,手中镰刀与打谷声此起彼伏,一边割稻,一边把捆好成束的稻子抛到一旁。
几个娘子往返于拌桶和谷堆之间,后山一片热火朝天,荣昭看了眼不远处弯腰曲背的沈青山,决定就近问那道海青色身影。
“方娘子,今日割了多少稻子?”
方芸枝停下往拌桶上敲打稻子的动作,看清来人是荣昭,连忙擦了把汗走上前:“荣娘子,许久未见,伤可好了?”
“如今好全了。”荣昭嘴角上扬回答,目光飞快掠过方芸枝。
她的袖口被汗水洇出一块深色痕迹,耳侧碎发濡湿贴住面颊,一双眼睛不见疲态,又大又亮,看年岁当和谭静阳相近。
光听说话便能看出是个爽朗的娘子,再加上方徐安的缘故,荣昭打心底里觉得与方芸枝投缘,“天儿热,仔细中了暑气,我看这一亩割完了?”
“那就好,我该去看看你的,你这般照顾我家,可一直不得空。”
两个人算起来是今日第一回正式见,之前仅是远远打个照面。方芸枝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说些感谢的话。
耳畔不断有水珠流下来,弄得她痒痒的,方芸枝望了眼田垄,“今日天刚亮就开始割了,约莫一亩多一些,徐安来送过消暑的凉茶,不打紧。”
“为了生计哪有不忙的,我也是不得不歇息一段时间。”
荣昭往旁边走了几步,抬手遮住额前往远处看,方芸枝忙着打谷也没再提别的。
金灿灿的稻田连绵十几亩,拖着沉重的身体用力摆动,形成巨浪缓缓流动,田埂那头迎面走过来个人,眼神紧紧盯着这头。
看样子是冲她来的,荣昭默默收回刚迈出去的腿,站在原地等来人开口。
“荣娘子,腿脚可好全了?我看还是得再养养呢,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罗音唇边一抹笑意,伸手拍拍荣昭的肩膀,“伤筋动骨一百天。”
几乎每个看见她的人都要问上一句伤情如何,一天下来着实没了耐性,荣昭略过的问候没吭声。
罗音不觉尴尬,往荣家水田看上几眼,装模作样道,“我看你夫郎都没来收稻子,整个村里娇惯夫郎的就你独一份儿。”
荣昭嘴唇紧抿没说话,视线落到几个在爬树的孩子身上,姿态活泼率性,不高兴了立马就冲同伴跺跺脚,同伴哄两句又继续玩耍。
“今年还需要帮忙割稻子吗?工钱和往年一样,亩产加了我不多收钱。”
一连寒暄几句,对方都没回答,罗音有点绷不住了,朝她脸前挥了挥手,带起一阵夹杂汗味与青草腥气的热风,算不上好闻。
荣昭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再回过头时脸色如常,笑意未达眼底:“不用了罗娘子,多谢你的好意,方娘子她们会帮忙收拾好。”
“哦?她们不用工钱给你收吗?”罗音扫了眼田里忙活的二人,眼神轻蔑。
还真没看出来,平时默不作声的两口子,没想到惯会讨好人的,为了点蝇头小利宁愿打白工。
“嗯。”
荣昭应了声,低头去翻腰间褡裢,摸出干巴的竹叶叼住,大有寒暄到此为止的模样。
罗音见无利可图,试图找补几句:“今年年景好,水田还是要找熟练老道的人种,旱涝保收,没得遇上点虫害什么的没了主意,你说是吧荣娘子。”
“你说的对,种着种着就摸到门道了。”荣昭顺着她话茬说,见罗音还未有离开的意思,只好再补上一句,“太阳快下山了,我得回家做饭,不耽误罗娘子干活儿。”
“你家夫郎不会做饭吗?还要你做?那他有什么用?”
罗音追上她,语气倒不像是说风凉话,“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我是觉得娶个夫郎回来怎的还要……”
前面的人蓦地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下。被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住,盯得罗音心里直发毛,声音越来越小。
后面的话都没说完,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我夫郎叫我,先走了,回见荣娘子。”
猎户就没几个好相与的,虽说打猎的进项比种地多,勉强算得上村中富户。
可日日见血,说白了就是个粗人,否则怎会二十岁了才成亲。整日和沈三娘那个寡妇厮混,说不上两句就要翻脸,真当她能看上这点工钱不成?
直到走出去老远,身后那道冷冽的视线似乎还跟着自己。
她后脊背凉飕飕的,经过热风一吹愈发瘆人,罗音哆嗦着加快脚步离开。
“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荣昭学她说话的语调,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吐出方才未说口的话,“我打人疼你别出声。”
推开院门,蓝花楹绿叶满枝,荣昭忽的觉着似乎漏了什么东西,琢磨半天想不起来,索性不管了。直到第二日去晒谷,荣昭才想起来昨日漏交代的事情,她竟忘记和方娘子说工钱了。
立契那天沈青山没提,她也没想起来。
看见沈三娘正扛着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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