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这样一直折磨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你很可疑。
我并不可疑。我并没有可疑的行为举止。
——但你的身份很可疑。只需要这一点就足够,足够让你成为一个异类。
但我不想当一个异类,我们明明都是一样的!
——不可能。异类就是异类。但,如果你能替我做一件事,我倒是可以对你稍微好一点。
我愿意!请告诉我,我该干什么?
——讲出你到这里来,真正的目的。
姜原猛然惊醒。
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一眨眼,就已经十二年。更不要提他在学院中度过的几十倍于外界的时间。
可能这是因为他是近年来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机会。或许他钟表上的指针真正开始转动也只是最近几十天的事,或许是三年前,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更早。他的命运在多年的碌碌无为之后,突然就到了生死抉择的关头。
但如果真的只是生死抉择,他大概不会如此纠结。
人死事销。死亡总是最简单的那个选项。
但如果是在两种折磨之间选择呢?
他闭上了眼睛。
还苦撑呢?我都觉得累了。沈愈突然对姜原说。
乌鸦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自己的主人,等待下一个命令。
姜原抬起头,但他看不到沈愈。
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之前也跟你一样,总是探头探脑,不务正业,有一些自己的小秘密,琢磨自己的小心事。沈愈说。
姜原苦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大家都是这样,他说。
不,大部分学生都把学院当做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工具,赚了就赶快跑。像你这样赖在学院的人,很少。只可惜,他们是对的。学院就该是你们的工具。
所以上一个这样的人怎么样了?姜原问。
他死了。沈愈一本正经地说。他大概是死了,六十岁的人,死了很正常。
那我可松一口气了,能活到六十岁,已经谢天谢地了。姜原说。
某一次,他发现了一点不该发现的小事情,然后觉得学院“很坏”,然后很纠结,然后他就落到了我手里。我劝他,如果你坚持自己的想法,那后果自负。但还有一条路,就是虽然学院很坏,但你也可以用坏的东西做你认为的好事。
真是逆耳忠言啊。姜原感叹道。原来他是这样才活到了六十岁。
所以我也准备给你一个机会,安排你做一件你梦寐以求的事情,你要是答应,就可以提前从这里出去,就像当年那个人一样。沈愈说。
姜原苦笑道,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就是从学院毕业,这样就不用再见到你了。
我还以为你想给大家脑子里都植入一点关于仿生人的历史记忆呢,沈愈说。难不成这果然是用来糊弄乌鸦的答案吗?
当然不是,姜原只能这么回答。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提这个。
但我已经形成了对你的历史记忆,沈愈板着脸说。你最好把我的这段记忆给消除掉。这个任务大概会产生一大批的牺牲品,所以正好符合你的需求——让每个人都记住这件事。我觉得你肯定会答应。
我肯定得答应。姜原说。
好。那么,你去找戴晟吧。如果他找你去仿生人墓地干什么事情,无论让你干什么,你都答应下来照做,然后在你出发之前,把从戴晟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王鲤渊。
我不懂你的意思。姜原一头雾水。听到什么消息?
此时不必解释,你是个聪明人,到时候自然就会知道。这是一个伟大的开始,同时也能实现你想要的结果,你只需要顺水推舟就好。然后你就可以像我说的那个人一样,用坏的学院干你的好事,然后活到六十岁。
而在跟戴晟的对话后,姜原马上猜到了沈愈的目的。
和姜原一样,她没能在世界政府文档中找到茂山实验的地址。于是她启用了柳怀石的研究成果,只是这个技术需要一些人类来为仿生人提供精神上的动力——因为在之前的安全事件之后,所有学院的仿生人都被切除了仿生脑用来生成规划复杂行为的前额叶。姜原当然不知道柳怀石具体的做法,但他知道,人类的意识不可能直接植入仿生脑。
目前只有学院的“树——蛇”系统能够完成如此复杂的壮举。而戴晟和郭槐说仿生人墓地并不在学院之中,所以无法在虚拟空间中染指,显然只是一个谎言。这样一来,他们给姜原的圆盘,无非就是一个用于建立两个系统之间关联的“沙虫”程序,以便他们以及参与这次密谋的其他教授,绕过沈愈来控制这群被改造的仿生人。而如此仓促安排下的计划,不可能设置一个完整而复杂的安全防御系统。
这也就是他等待十几年来,等到的最好机会。
越过学院在“整束根系”行动以来建立的警戒线的唯一机会。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其实他也没能立即做出选择。
是周向青替他做出了选择。因为她心里只惦念着弗莱的踪迹,并没有听出姜原一直闪闪躲躲的话中意思。
姜原唯有目送她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跑进了雪白的长廊。而他在电梯门缓缓合上之后,左手抬到胸前,对着角落里的摄像头做了个手码。掌心向内,食指和小拇指勾回手心。
叮的一声,电梯门重新打开。
刚才白色背光的走廊已经完全不见,只剩下泛黄发黑的白色的墙皮,以及连地砖都没有铺但已经磨的油光水滑的水泥走廊。就在这条走廊里,之前进来的少年们三三两两倒卧在走廊两侧,有的人抵抗力强些,走得稍远一点;有的人抵抗力弱些,出门不久就已经倒下。
在学院掌握你的神经纹——可以说类似指纹或者静脉一样的东西之后,他们钻进你的脑袋花费的时间只取决于两件事:一是你有没有给自己安装屏蔽装置,二是你能不能提前认识到他们的影响从而主动挣脱。
没有做任何防范,也没有通知对方的话,就是这样的结果。
意识被强制登入学院。
走廊上还有一些行动缓慢、动作笨拙的仿生人正在把这些少年装进推车,运到走廊中途的一个停尸房一样的处所,把他们放进抽屉,然后推进弹射仓。一旦这些人跟学院的联系断开,身体就会弹射到滑轨上,送到外部的脱离设施。所谓的“共享车库”就是这个样子。每一个抽屉里的乳胶垫都吸饱头油、汗渍和灰土,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黄色。
不过,这些少年当然不用在意这些问题。
而周向青就倒在这间停尸房的门口。来来往往运送少年们的仿生人并不在意她,毕竟她没有人类的生命信号,而被切除仿生脑前额叶的仿生人不会做出任何命令外的举动。姜原走到她身边,把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墙坐着。周向青那条骑士铁臂的圣女草纤维失去了意识的约束,散开来盘在她身体各处,一些触须还像海草一样慢慢摇动。因为这些圣女草能感受到这空间里其它仿生人的存在,只是不舍得从已经寄生的身体上离开。
姜原伸出手,从周向青怀里摸出之前给她的那一块圆盘。
“你就先在这里等着吧。说不定……说不定你我都还有机会。”姜原低声说。
他把圆盘揣进口袋,推开走廊末端厚重的防火门。
如果说姜原刚刚走过的空间就像是废弃医院的太平间,那么这里就是太平间后面的乱葬岗。仿生人墓地并不是一个穹顶高耸,庄严静谧,在蓝光的氤氲中整齐排布着复合材料独立式维生仓,还有全息投影导览以及无障碍操作系统的高科技空间。这里只是一个已经失去数百年积淀下来的生产规程和操作守则的巨型作坊。
原本躺在蜂窝状维生槽内的仿生人一个个被机械手拉出来,扔在地面的防水油布和不锈钢工作台上完成改造和测试,然后再随随便便填进哪个还能用的空槽,插上电源和数据传输线缆。不少仿生人大概是在漫长的睡眠中永远损失了某些部分的机能,于是就被当做备用零部件库,胡乱拆解分类后堆成了十几垛,手臂、大腿、脑袋、脏器,都随意地丢弃在地上。因为——货架和垃圾桶早就满了,也没有人手清理。
而在这个巨型作坊的中心,是一个安装了全景窗的控制室,粗重的信号线缆就从这里延伸出去,分成几十上百股,通往每一个蜂窝状维生槽的路由器。这也意味着,仿生人墓地的管理员就在这个地方。也用不着姜原去找,控制室门口就站着一个满脸毛茸茸络腮胡子,看上去像是土拨鼠一样矮小敦实的中年男人。
“你他妈能不能快点?你是老子媳妇,让人等一辈子吗!看来你的膝盖是没被沈老娘们的高跟鞋踹过,弯不下来跑不成是吧,要不要我用这扳手给你修理修理?”
姜原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真不明白沈老娘们是怎么想的。第一批四千台机体全部装上接收套件,突然要这么多是要打仗吗?工时本来就不够还因为保密不能雇临时工,害得老子的手下连续加班一周,连酒都没得喝!你说她不急吧一直在那里催命,说她急吧装个预置程序都要分两次,还要派专人过来‘负责’,这算什么?我都不知道,是那帮耳聋眼瞎的教授谁都信不过,还是走裙带关系的毛头小子来混点资历,还是官僚主义又在搞什么不知所谓的道道。嗯?”
那一堆毛茸茸的胡子里,是一对酸枣一样的棕色眼珠盯着姜原,过度加班产生的火气简直要从嘴巴里喷射出来。
“如果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跟上级反映。”姜原随口推脱。他的心思已经越过这个暴躁的土拨鼠,去看控制室的内部。那里就是掌控整个仿生人墓地的地方,而他不知道自己事先准备的突破手段能不能派上用场。沈愈的时间似乎比他想得还要紧迫,这是个好消息。
“想吓我?小子,告诉你,你尽管去哭着喊着打小报告去吧。巴不得你现在开了老子,然后老子看你找不到第二个人给你干活,跪在这里咣咣磕头!”
这耳边的音爆提醒了姜原,如果得罪眼前的这个人,那他的计划必定全部泡汤。他急忙调整了自己的态度:“信,当然信,怎么能不信呢。这个行业像您这样的功勋元老,的确找不出第二个来。我们这些后生晚辈要学的可太多了。”
“哼,净说些废话。进来。别踩到地上的东西。”
姜原的确差点踩到一颗仿生人的眼珠。
相比于外面乱七八糟的情况,控制室里总算是整齐了不少。但一排排的控制面板和各类监测仪表也照得姜原眼花缭乱,他发现背后还有一面巨大的监控仿生人状态的显示屏,无数红红绿绿的曲线在上面不断跳动。而这样复杂的操作设施,全部的工作人员连土拨鼠在内是一共四个人。姜原看了一会,知道这里的大崩溃前科技,单靠自己的确是处理不来。
不过所幸他需要搞定的并不是全部的仿生人系统,而仅仅是其中的通讯环节。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姜原问。
“按流程来。”土拨鼠说。看来他除了骂人之外,并不怎么爱说话。
“那流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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