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和程掌珠说悄悄话的时候,沈图南还旁敲侧击地问了她怎么看裴行知。
程掌珠抬头瞄了他一眼,又一眼,说你睡不着就去跑几圈,别在这里给我添堵。
沈图南消停了一会,也就那么一会,扭头又眼睛亮晶晶地问她,“你说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会过上怎样的日子?”
程掌珠翻身的动作顿了顿。
会怎样呢?
他会是沈家最小的小少爷,跟哥哥们嬉笑着长大,加冠后把程掌珠讨过去当媳妇。
程掌珠一开始会欲拒还迎地推拒几次,之后可能就半推半就地任由他了。
再然后……
想到什么,她严肃地看向沈图南,“那你上面的两位兄长会跟你抢爵位吗?”
沈图南哭笑不得,说不会。
大哥二哥都是很好的人,从小就疼他。
但即便他们都不抢,他自己也不想当。
沈图南捧着脸,心里美滋滋。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动乱,没有那些残酷,没有那些悲剧,一定是很美好的一生。
沈凌云和沈持舟大概从小就会知道沈图南是旁人托付给他家的孩子,但却不知怎的在托付给他家之后,沈图南的父母就不见踪影了。
哥俩也不会心生芥蒂,顶多也只是对视一眼,嘿嘿笑出声。
白捡的弟弟,真好。
他们对弟弟的包容心向来很强,哪怕知道沈图南作天作地非要嫁给程掌珠时也只会错愕一瞬,会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说你看,我们沈家的男人就是这么有种。
这样想着,沈图南当晚真的做了个梦。
可在梦里,他不是沈图南。
他姓赵。
在后宫长大,尔虞我诈,阴谋算计成了家常便饭。
他披甲上阵,只为在勾心斗角的权衡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天光大亮时,程掌珠看着身侧一边睡觉一边哭着呢喃“兄长”的沈图南,叹了口气,轻轻搂住他。
她知道,从这天起,他对家庭和家人的渴望将达至顶峰。
这样不行。
他得冷静冷静。
梦醒时分,沈图南久久不能回神。
还好。
他想,还好我是沈图南,不是赵怀疆。
这半个月里程掌珠对他可以说是包容到了极致,任由他搂着抱着,亲昵行为来者不拒。
注意到他暗自筹备封后大典时也没说什么,对他笑得依旧温柔。
假的。
程掌珠恨得直磨牙。
我去你的。
倒是给我封侯拜相啊。
沈图南大步流星往回走,回到宫殿的时候,脸上势在必得的笑意还没褪下几分,抬头就敏锐地发现殿内的东西少了不少。
虽然绝大多数都没有带走,可是玄武营的虎符、她最喜欢穿的那几身衣服,以及最贵的两只金钗都被带走了。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虽然做得很隐秘,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下一秒,沈图南抬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一旁的大理石桌面上。
关节处鲜血淋漓,看起来触目惊心。
戚寒光走进来就看到这一幕,被吓了一跳,但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以及作为长辈的派头,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呵斥:“煜儿,注意分寸,像什么样子?”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今年的优秀学子,本来是打算让图南亲自来考教他们学问的。
可任谁都没想到一进来就撞见了这么一出。
沈图南垂头看着鲜血直流的拳头,面无表情,浓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像两把小刷子。
“我像什么样子?”
他脸色微微苍白,嘴唇却格外殷红,扯出了一抹荒凉又自嘲的笑,“我就是个笑话,一个被自己女人抛弃的笑话。”
萧承望闻讯赶来,看到他这幅模样也是一愣,迟疑着问他怎么办。
沈图南接过宫人递来的纱布一圈一圈缠在手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追。”
程掌珠赶了三四个时辰的路,只觉得坐得身体都快散架了。
下了马车,在附近的茶肆里要了一盘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
天边晕染开大片大片的红,介于橙和紫之间,虽然颜色有些太过浓烈,可也是好看的。
映在楼下行走的男男女女身上脸上,像是给所有人都上了一层胭脂。
被自己的这个想法荒谬到,程掌珠不由得失笑。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孤身一人前往某个地方了,怎么说呢,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沈图南最近挺累的,一方面要跟前朝那些大臣周旋,好说服他们给程掌珠权利,另一方面又在她面前反复试探封后大典什么时候举行。
程掌珠不语,只是一味装傻。
先给权,再谈别的。
正打算再要盘蟹粉酥带走,一回头,就跟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包厢里的沈图南四目相对。
已是黄昏,室内幽暗得厉害,程掌珠本来就是有点夜盲,而沈图南偏偏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她瞅了半天没瞅出来那人是谁。
他一半身子被阴影所笼罩,另一半身子则是被夕阳映照得泛着淡淡的光。
程掌珠:……
好悬没给她魂吓飞。
程掌珠拔腿就跑。
沈图南也不追,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一句话就把她狠狠钉在原地,“程掌珠,你敢再跑一次,我就立刻冲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我是你的丈夫!你抛夫弃子……”
“枉为人。”
说到最后,甚至还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程掌珠人都傻了。
哪来的“子”?
阿黄吗?
还是那三个傻丫头?
可眼下绝不能让他发疯。
这里的人还要做生意,闹大了对他们影响不好。
程掌珠咬了咬牙,默默思忖,想跑,就发现楼下是萧承望,门外是赵无涯,对面包厢还有个程一山呲个大牙冲她傻笑。
程掌珠:……
她两眼一黑。
春芽,一水,令仪,怀璧。
我好想你们。
她哀己不幸怒己不争。
要不是怕到时候人太多了过于显眼,她早就把自己玄武营的亲信也带回来了。
沈图南缓缓转过身来,身形紧绷,轻轻抚摸着兰花的花茎,动作温柔,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转过身去,趴在桌子上。”
程掌珠抖了抖。
又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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