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简一路策马疾驰而来,官袍下摆尚沾着赶路扬起的薄尘,举止却从容有度,不见半分仓促。
他抬眸的一瞬,目光率先落向孟知华,两道视线遥遥相触。
见他到来,孟知华紧绷多时的心弦,终于稍稍松落。
她朝他浅浅一笑,示意自己这边一切安好。
纵然嘴角扬起,白清简依旧捕捉到,她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态。
他眸色微微一沉。
御史见他现身,连忙起身相迎:“白大人来得正巧,此案刚梳理出头绪,只差定罪,下官正准备落判。”
白清简拱手回礼,话语沉稳:“劳大人费心。我本就是涉案之人,先前因翰林院急务被仓促调离,没能伴夫人一同到庭备质,心中一直记挂。今日公务暂歇,我便即刻赶来,配合大人,厘清案情虚实。”
堂下跪伏的一众族人望见他,当即泛起一阵骚动。
有人慌忙埋下头不敢直视,有人局促蜷缩至角落,脸色无一不泛白。
那二伯眼见大势已去,自知再无翻盘可能,连忙改换说辞,侧过身,抓着白清简的官袍下摆,放软语调。
“简哥儿,咱们终究是一脉同族。大家不过一时糊涂,受人挑唆乱了心智,才闹出这场风波。二伯求你顾念宗族情分,在御史大人面前多说几句好话,从轻发落。这本是咱们白家府内家事,不妨私下另行和解。”
御史心中本已有决断,但他敬重白清简,此事终究属于白家内部纷争,于是先出言征询他的想法:“白大人,一众原告已然认罪畏法。若是您有意宽宥,下官量刑之时,可以酌情考量。”
满堂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于白清简。
他神色温雅,缓缓环视一圈阶下伏地的所谓亲戚。
这些人纷纷抬首望来,一副可怜乞饶的模样。
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转动玉扳指,白清简语声温淡:“大人不必酌情宽待,依法处置便可。”
话音落,他缓步往前,那二伯的手抖得抓不住他的衣摆,只得无力松开,眼睁睁看着他走到孟知华身侧,柔声询问:“夫人以为,这般处置如何?”
他心中分明,孟知华为了今日,早已暗中布局,步步筹谋,所求的便是一份公正结果。
纵然事关白府,他也无权擅自替连日承受重压,也因此受伤的她做决定。
相反,身为她的依靠,理当尊重她的意见,给她一个交代。
孟知华没料到他会先征询自己,微微一怔,随后应道:“这样自然是好。那就劳烦御史大人,秉公论断了。”
夫妻二人一问一答,直接断送了他们最后的指望。
柳氏几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颓然伏在地面,再也吐不出半句话。
白清简转头面向御史,抬眼示意方才被他甩进来,正缩在角落发抖的官吏。
“此人乃是翰林院待诏王艺霖,私下收受贿赂,受这群人指使私闯藏书库,篡改文书,与本案诬告之事环环相扣。恳请大人一并彻查处置,杜绝徇私枉法的隐患。”
御史颔首应允,当即传令衙役将此人收监候审。
余下便是定案相关事宜。
御史重回公案之上,继续组织庭审。
白清朗据实陈述了自己遭私下拉拢的经过,孟知华与白清简则陈情全案始末,配合御史讯问堂下众人。
证据虽已齐备,只是牵涉人过多,讯问录供尚需不少时日。
御史遂传令差役先将众人暂行收押,待后续逐一勘问核实。
尘埃初定,孟知华长长松了口气。
此番处置,既能微震府内居心叵测的族人,也能肃清潜藏在府里的内奸。
待案件彻底了结,她和白清简便可顺势重整族规,防患于未然。
衙役押着众人带走,堂下顿时一片推攘纷乱。
孟知华目光扫过人群末尾,看见一名身形单薄的少女。
少女衣衫破旧,洗得泛白,一路跟在后头,接连承受柳氏无端推搡,耳边尽是柳氏迁怒的斥责。
她早前听闻,五表叔府内有位姨娘,诞下一女后便撒手人寰,与柳氏也再无其他子嗣,想来便是这名姑娘。
纵使不断遭受打骂,少女始终垂着头,牙关紧咬,缄默不语。眼底已泛红,依旧默默扛下欺辱。
孟知华心底生出几分不忍,眉头微蹙。
白清简尚在同御史相谈,她只能问一旁的白清朗:“那姑娘可是五表叔姨娘留下的孤女?你可认得她?”
白清朗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嗯了一声:“年少时有过几面之缘,依稀记得,好像叫白书瑶。怎么,你动了恻隐之心?”
孟知华沉吟片刻,终是轻轻一叹:“我不知道她在此事中牵涉多深,该当何罪,一切先交由御史大人依法裁决吧。”
公堂诸事大体落定,孟知华一行辞别御史,踏出官衙大门。
长街之上日光铺洒,开阔舒朗,心头的沉郁似乎都能被这暖阳化开。
孟知华忽然觉得,脚步都轻快不少。
“今日上堂层层周旋,耗费不少心神,辛苦你了。”
身侧传来白清简温和的话音,孟知华眉眼舒展,含笑应答:“事态尽在掌握便好。此番能够顺利翻案,也多亏二叔从中配合。”
白清朗走在他们身后,闻见二人对话,勾了勾唇角,悠悠道:“嫂嫂筹谋良久,如今夙愿得偿,自然称心如意。只是族内风波刚平,往后府中变数尚且难料,嫂嫂还切莫过早安心。”
孟知华狠狠朝后面瞪一眼,懒得开口理睬,只给他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又开始了。
他就善良不过三息,嘴里没几句好话。
白清简不动声色往前半步,隐隐将孟知华护在身侧,柔和开口:“风波既定,余下收尾琐事交由我处理便可,不必再为此劳心。”
白清朗缓步跟在后头,心底暗自冷笑。
他太了解孟知华的性子,素来闲不住手脚,最不喜被人强行护着,更不肯事事依附旁人,掩去自身锋芒。
他们二人果然并不熟悉。
这一点一次次地被印证,他却仍没法发掘背后缘由。
他恨。
然而下一瞬,他便听见孟知华笑着说了声好,而后美滋滋接下了这份好意。
白清朗:“……”
装的。
一定是装的。
他又在心底冷笑一声,才紧随着他们二人,抬步登车。
前来接应的是府中最宽敞的马车,内饰雅致开阔,纵使三人同坐,也丝毫不显局促。
车厢落帘之后,隔绝了外界喧嚣,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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