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站在宫墙下,秦清芷仰头看了这熟悉的深墙碧瓦。
小宫女跟在她后头,替她整理好繁复的裙裾,搀她走下马车,“娘娘,我们到了。”
秦清芷没回话,面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宫门外,宫人侍卫聚了不少。
有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或疑虑,或惊讶,或怜悯。而后,这些目光如同黏腻的蛆虫在她周身游移,最终定格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不为别的,只因秦清芷是大夏百年来第一个远嫁他国,却得以回朝的和亲公主。
半月前,她的丈夫死了,作为异国公主,她自是没了用处,险些就要给亡夫殉葬。
两国姻亲被毁,她成了罪人,将死不死之际,没成想等来故国一纸诏书,她曾经最厌恶的皇兄秦宴派人来将她接回。
哦不,或许现在不该再称呼他为皇兄了,短短两年,江山换代,而今他已经登基称帝,是该称一声陛下。
宫墙杨柳垂落,柳叶搭落红墙上,红的红,绿的绿,枝叶形影相叠,日光在缝隙中跳跃,亮得刺眼。
秦清芷眯了眯眼,伸手挡住日光。她这半月以来流了太多毫无意义的泪,无端伤了眼睛,见不得光亮。
死了丈夫,她其实并没有多伤悲,可总归是要做个样子,哭一哭,作给旁人看,让旁人知悉她并非薄情寡义。
远远的,一个老嬷嬷一路小跑迎上来,“公主,太后召见。”
她面上挂着笑,拨了拨挡在秦清芷眼前的碎发,仔细瞧了她,“跟老奴走吧。”
秦清芷朝她微微一颔首,身后几个小宫女适时退下。
这个老嬷嬷秦清芷再熟悉不过,她是跟在潇贵妃身边的老人。潇贵妃,便是当今太后,秦宴的生母。
自六岁那场变故后,秦清芷成了潇贵妃的女儿,唤她一声母妃,同样,她也多了个“同父同母”的哥哥,秦宴。
“母后近来可好?”见到嬷嬷,秦清芷终于说了她这半月以来的第一句话。
张嬷嬷屏退秦清芷身边仅剩的那个小宫女,摆手让人退下。
那小宫女是清芷从莲花国带回来的,并非大夏宫中人,离了秦清芷,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局促地站在一边。
“从雪。”秦清芷声音闷闷的,“你同她们一起,去未央宫等我。”
周遭,宫人们搬着全新的物什来来往往,闻言也未有人驻足,是因他们忙着去拾掇未央宫。
自秦清芷出嫁后,大夏皇室内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先皇暴毙,两位皇子不知所终,江山换代,帝王更迭,大事都忙不过来,哪有人会去打理两年未有人迹的未央宫呢。
想来那儿如今应许残破不堪。
从雪点头称是,跟在宫人后头一溜烟儿跑了。
张嬷嬷扶过秦清芷,年老粗糙的手划过她细嫩的皮肤,秦清芷下意识瑟缩一下,由她搀着往深深宫墙内走。
“太后常念叨公主,听说您回来,她高兴了许久,还吩咐工匠赶制了套海棠钗环,说是要给您过几日拜宗庙时用。”
嬷嬷喋喋不休,乐呵呵地,“她说,公主幼时最爱海棠,待您瞧了,自是欣喜。”
秦清芷垂眼,盯着嬷嬷越走越快几欲飞扬的裙摆没回话。
她明白,不是安然回来便一世无虞了。
死了丈夫,她是永远的罪人,两日后,她还需得去宗庙请罪,求列祖列宗饶恕她,允她重回皇室。
再说最喜海棠花的那个人也并非是她。
她心不在焉地跟在嬷嬷身后,行至建章宫前,嬷嬷屏退一行宫人后也随之退出去,只留秦清芷独自一人进去,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宫门。
一道清瘦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她低声唤了句母后。
适时太后萧妍正在侍弄一株枯死的海棠花,听闻人声,她蓦地回头。
相比于两年前,她的眼神清明不少,只是在看到秦清芷的第一眼,她有一瞬的愣神。
而后,她移开目光,只专心修剪着枯叶,对来人恍若未闻。
意料之内的得不到回应。
十四年前,贵妃萧妍无端患上疯病,在宫中大闹一场,那个时候,秦清芷还不是她的女儿。
先帝曾满天下寻医,劳心伤神几载,也没能治好她,自那时起,萧妍就鲜少开口说话。
曾有人告诉秦清芷,说贵妃不是疯了,只是一夜同帝王撕心裂肺的争吵,使她坏了喉咙,往后再言,常常如鲠在喉,如杜鹃啼血,再难言语之。
秦清芷安静走到萧妍身边坐下,又轻轻唤了声,“母后,儿臣回来了。”
对于这位名义上的母后,秦清芷并不知该如何形容她,印象里,她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卧病在床。
幼年的秦清芷每次见她,她永远都是平躺在榻上,睁眼看着头顶的床幔,从早看到晚,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了无生气,活像一个会眨眼的死人。
而后不知道第几年,她彻底疯了,于是先帝让人在她的寝宫外砌了砖墙,将她困死其中,隔绝她所有的出路。
“母后。”秦清芷握起潇太后冰凉的手,“嬷嬷说您很挂念儿臣。”
萧妍手一顿,不小心折断海棠花枝,终于扭头看秦清芷。
对视的瞬间,只听一声长叹,“先帝的事,想必你应该也听说了罢。”
她话音粗哑,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很轻很轻,像是垂死挣扎的人拼尽最后一口气。
这也是秦清芷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她在萧妍身边矮榻旁坐下,仰头看着她,这才发觉她少了半截舌头。
原来不是不愿言语啊。
秦清芷垂下眼,没再去看她的断舌,将目光移至地面,几经思量后她终是问道,“皇兄他……真的弑父了吗?”
这样的传言若是放在别人身上,秦清芷定然是不会相信,可要是放到她那位皇兄身上,她便要考量一下真假。
毕竟那人,才是真的疯子。
沉默良久,萧妍放下海棠花,“这得你自己去问他。”
萧妍其实也不清楚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快到清晨,天边泛起霞光,红金色铺了满天,她宫门前的石墙轰然倒塌,震得她心脏狂跳不止。
抬眼,秦宴闯入她的视线。
来人锦衣染血,粘稠血丝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凝成珠帘,最终堆在雪地上,随着他走近,身后跟了一地逶迤血痕。
血痕蜿蜒,卷起一路残雪,像是厉鬼跟在他身后,死命拽着他的衣角,要拉他陪葬。
是谁的血呢?萧妍不知道,只是呆呆看着,很久才回过神来。
而后,秦宴对她笑了。锦绣新雪,红衣白鬼,赤目猩红。
他笑的很温和,却让人遍体生寒。
萧妍缩在床角,被吓得连连后退,而后,她听见秦宴平静的声音。
“清芷说,母妃门前那道矮墙很是刺眼。”
“可惜父皇在时,不让旁人接触——但现在他死了。”秦宴字字句句,说地缓慢而清晰。
“所以我来铲平它,惊扰母妃,求母妃恕罪。”说完,他低低行礼,话语里尽是谦卑,以及惊扰重病母妃的……愧疚。
那日红衣白雪,萧妍受了不小的惊吓,而后,疯病好了不少,逐渐能认清人了。
“嘉鱼。”萧妍心有余悸,轻拍了秦清芷的手,“别离你皇兄太近。”
此番莲花国君新丧,前脚方才死的人,后脚归国诏书就送了出去,不等天亮,大批使者前往莲花,硬是要将本该陪葬的秦清芷接回来。
秦清芷不懂秦宴是什么心思,只当是兄妹情谊,但萧妍怎么可能不明白。
新帝登基,她贵为太后,病症渐愈。
脑袋清醒后,终是想起这位新帝,她的好儿子,都曾做过什么。
往年春寒料峭之时,不知谁人在长春宫中新搭了个秋千,后来,又有人在那秋千绳结上缠了许多花,红的粉的,小公主见到时欢喜极了。
每日午后,萧妍都能透过矮墙,看到院中少女在秋千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