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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她跟着他走了

小说:

五十年代童养媳

作者:

冬十四月

分类:

现代言情

谢清河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想杀死一个人。

他知道她过得苦,他找去打听她消息的人也说,她应该在村里发生了一些事才做出烧屋逃离的举动,但这一段他不知道,她也没有和他说过。

他认识她的时候,他已经六十。

刚从西南回来,眼睛接近半瞎,郑然找到他,问他,需不需要一个照顾的人。

他虽然快瞎了,却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程度,身边还有警卫员,需要什么人照顾,他毫不犹豫拒绝了,说不需要。

他和郑然多年兄弟,那些年他陷在西南,郑然留在南城,日子却比他还要难一些,原来的意气风发,豪迈阔绰没了,一百六十斤的壮汉消瘦颓丧,半晌说:“就当帮我个忙好吗?”

“我对不起她。”

“她是郁大年的爱人,前不久离婚了。”

郁大年的爱人,离婚。

他听得眉头皱起来,他刚回来,但郑然具体近况他还是知道,他爱人前些年去了,两个儿子不争气,一个借着他的关系在外面拉帮结派,挖国家墙角,一个混五混六,欺负年轻小姑娘,最后都被送上了刑场,一颗花生米没了。

没想到郑然还有一出,他不是个迂回的人,直接问道:“你搞有夫之妇?”

郑然愣了下,很快慌了,“不是,你想哪儿去了,不是那么回事。”

郑然解释起来,他和她确实认识,但已经是几十年前了。

他找了一辈子阿媛,真的没找到,假的却碰见不少,就在这一年,长得最像媛媛的人经方家郑家那边找到了他,他眼瞎警惕不够,出了事。

给他做事的张江死了,手里握着的重要机密被盗,他不得不扛下所有去了西南。

郑然靠郑家运作勉强还留在南城,不过不再在七团,他降职去了三团,职位正营,和郁年平级。

他是被牵累的,事情平下来,有郑家人替他转圜运作,很快有人重新下来审查他的事,没有意外很快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但有了意外。

那个意外就是她。

她是郁家童养媳,五岁就进了郁家,十五岁就嫁给了姓郁的,之后姓郁的出来找出路从军,她就在家替他照顾老人。

后来她上部队来寻夫,撞见姓郁的结婚现场,不甘心闹了一场。

事实婚姻,容不得狡辩,人既然找上门来了还闹了,就得负责。

不负责也行,作风问题,足够上升期的人喝一壶,郁年多年拼杀钻研就为出头,怎么选再明白不过。

她就这么留了下来。

两口子感情并不怎么好,但她厨艺好,吃过的没有不夸,姓郁的在团里多年也善经营,时常给人带些吃食。

正巧姓郁的生日,团里便组织去他家聚一聚,这一聚出了事。

郑然喝醉了,迷迷糊糊走出屋去方便,却没注意敲门,撞见了正小解的她。

原本只是桩意外,没想到会被后跟来的一个营长叫破,还把这事传了出去。

那以后,她和郑然的名字就在大院里绑在了一起,只要看到他们就免不了脸色怪异。

大概是不想戴了“绿帽子”,姓郁的闹起离婚,还开始和已经结婚的阮霜纠纠缠缠,没多久被举报了作风问题,发配大西北。

她也跟着去了大西北。

一去二十年,过得很不好,脸毁了,身体垮了,好不容易回来,她想离婚了。

她想离了,姓郁的不想,最后她净身出户,一个小布包离开了大院。

郑然说,原本要没他那一岔子,她和姓郁的能好的,同在一个团里,他能感觉到姓郁的对她态度的一天天变化。

他愧对人,现在人离开了大院,没个工作,也没个住所,他不好出面,也不好随便找人,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他。

军部本来就要给他安排生活服务员,她很合适。

兄弟几十年,郑然难得开口,他答应了。

隔天,他见到了她。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人消瘦清减,只剩一把骨头,脸也不好看,长满了斑点,一侧脸颊上还有一道蜈蚣爬的疤。

据郑然说是在大西北的时候,被那群人伤的。

姓郁的没护好她,还连累了她一起被迫害。

她不好看,怕她的脸吓到人也一直低垂着头不看他,声音也细轻的,让人听着就知道她胆子小。

都是从那个岁月过来的人,他知道,她应该是被吓怕了。

他没多问什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人留了下来。

就和郑然说的,她人很勤快,刚来第一天就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地板被她拖得干净发亮,庭院里快要死的那两盆花,也因为她的到来重新活了。

她做饭也很好吃,他在西南待了快三十年,刚过去那几年环境不算好,他也吃了不少苦头,舌头和胃都有些不好了,吃不得辛辣,吃清淡了又尝不出味。

她却能刚好把握那个点,做出来的饭菜咸淡适中,鲜味正好,他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就是很合他胃口。

她不是个多话的人,埋头做事从不打扰他。

他看到她最多的,是在院子里打理那几盆他完全不知道名字的花。

她养花有一手,种菜也是。

来了半年以后,一个傍晚,他用过晚餐后,她询问他,院子后面那块空地,杂草她都清理干净了,他一直没拿来做他用,她想问问,那块地他有什么打算吗?

要是没有,她想能不能拿来种菜。

她一天也闲着没什么事,打理一块菜地完全可以,她保证不会弄出什么味道,不会弄脏了院子。

他在西南农场待过两年,最开始那一年他大粪都挑过,他怕什么脏有味道,他戴副眼镜,是因为他眼睛重度近视看不到,不是什么真的文化人,没有那些讲究。

但在她面前,他一直没找到和她相处的方式,大多数两个人互不打扰,客套客气。

他在她面前也一直端着,和在军区那群下属面前差不多,但他其实并不想用那样一副脸色对她。

“我没什么打算,你要用就用,需要什么可以找小张。”

他最后那么说,声音微微扬起,不显得那么冷淡冷漠。

她很高兴,说了声谢谢首长,脸也露出个笑。

很浅的一个笑,他两千度近视的眼睛只能隐隐看到她嘴角掠起的一点弧度,很好看,他眼睛不好,看不到那条疤,只看到她脸上的纯粹。

她在院子里开垦了,早上起来他打拳,能听见后院锄头松土的声音,水浇过菜地,暑热都消了不少。

但每天在家里闷着,光种花种菜也不行啊,他是个男的,也不能像个女同志那样喊她出去,周围住的,大都是些老头子,有老伴儿的,他在家,人家有顾忌也不敢来。

敢来的,他还要揣测下这人有什么目的。

他身份的问题,她在他家几乎断绝了人际关系,他多少要负点责任,他想了半天,最后让警卫员开车带他去了趟书店。

他父母亲是粗人,却崇尚有文化的读书人,从小就把他送往杭城方叔父家寄养,他父母牺牲后,叔父婶娘对他更是尽心力,用心栽培,只可惜,他天生不通那根读书的筋窍,只勉强读了几本兵书,练了一手字。

让他找适合女同志看的书,有点为难他了。

她的情况,也不能找太晦涩难懂的,那些国外文学名著,也还不太适用,想来想去,最后买了两本字帖,再工农厨这类书乱七八糟的买了些。

都是些关于怎么种菜养殖做饭的,上面还有字画,她能看懂。

她果然很喜欢,拿着一本农书就翻了好几页,看到上面教怎么除虫害后,脸上更欣喜,不过他把笔墨字帖给她后,她却很无措,说她只认识两个字,不会写,写不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笔墨。

他其实知道,在这之前就了解过,他坚持把字帖给了她,说就当打发时间,他也想练字,只是他眼睛不行了,看不太清了,买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和以前一样,坐在书案前练字一整天。

那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眼睛,他六十岁,对于他这个位置的人,还是很好的年纪,他却已经是半退状态,何尝不是一种挫败,只是他从不曾对人提起。

她心肠很软,一听他说起眼睛,没有再在意什么字体练字,手足无措的望着他,像是想宽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收下那些笔墨字帖,干巴巴的问了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想吃什么,他一向不好口欲,自然什么都可以,但看她问得认真,他回了声,龙虾面。

当晚,果然有符合他口味的龙虾面。

之后,她还各种想法子给他治眼,主动买了字典看起书,大部分是医术,中医西医。

他看着觉得她傻,他的眼睛多少专家看过了,连国外的他也见过,都说没得治,能保持视弱不瞎已经是一种幸运。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心悄然塌了一块儿。

那以后,他们的交流多了一些,关于写字,关于治眼。

她写的字越来越好,读的书也越来越多,她本来是个好看的人,脸上的疤在用过他找来的两瓶祛疤膏后越来越淡了,人也越来越柔和气韵。

他目光有些克制不住找她。

那些下棋喝茶聚会他不大去了,没有事的时候,他更喜欢待在家里的小院子,有她的小院子。

但那样的日子有点太短了。

短到他还没弄明白,她就倒下了。

晕倒在后院菜地里。

她病了。

胃里一颗瘤。

当年岁月太艰难,她在大西北那些年更不好,缺粮食,吃了不少不该吃的生霉粮食树皮,整个胃坏了。

她一直忍着,他也一直没有发现。

他找了很多人,带着她飞了很多医院,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都告诉他,没治了。

他拿着诊告单不知道说什么。

她一生苦得掉渣,最后连长命都给不了她。

他问她有没有什么心愿。

她大概猜到她不好了,坐在病床上垂着头许久回他说,没有。

她说,她前面几十年过得很苦,但这两年,她觉得很好。

她很开心,很自在,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她像是没注意,唇角依然笑抿着,好像真的没有遗憾。

她也没有问她的病情,她还有多久,他带她去看医生,她就去,做什么治疗,她都配合。

人家都说,病人难伺候,在她身上没有,她是医院里最听话的病人。

但这样的病人没有治好病,一个下午,她倒在了他怀里,再也没醒来。

她没了。

对外人来说,他只是没了个照看她的生活服务员,好像也确实是那样,他日子还是那样过,只是家里空了些,吃的饭菜没了味道,院子里的花死枯了根,菜地里全是野草,他时不时会忘记她不在了,随口喊一声阿禾。

前些天,一个老友找到他,说她买的那套小房子要拆了,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去收拾出来,没有问题的话去签个字,整个街道就他没签字了,希望他这个当领导的能体谅,不要让底下的人工作难做。

他才恍然,她已经走了很多年。

她的小房子,她生病前用自己的钱置办的,预备着养老用的小房子,没怎么去住过,却置办了不少东西,去世前,她把那套房子赠予了他。

说,她没有亲人,她死后的事,恐怕还要麻烦他,那套房子,就算抵丧葬费和他一直来替她贴的医药费。

他没处理那套房子,一直空置着,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喊上老郑和警卫员走了一趟。

房子离他静养的地方不远,拐过三条街就到。

他有这边钥匙,却在她走后没有再来过,里面已经布满了蛛网和灰。

老郑带着警卫员收拾了一下午,才把屋子收拾干净了。

收拾好,他去了她房间,不是为了搬东西,只是想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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