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深深陷在褪红的绒线里。
他痴痴地捻着,轻轻地拢着。一条线散开,分成两条又三条的细丝,从指间的缝隙里滑落。
细线在缠着,绕着,他没松开。
不想解。
太乱了,不得不扯断。他不敢握紧这小半条围巾,只是将小木偶围在正中央,她睡得很乖。
一缕粉线,飘到地上,落在鞋边。
不愿解。
他垂着眼帘,端详着。小木偶的脸上有一道浅痕,或许是水渍,但又似泪迹。他从未见过。
他慢慢将脸贴上去,小心翼翼斟酌着距离。
起初是碰到围巾的边缘,绒线软了,绒毛倒了,半温,半带点潮气。他们的眉心抵在一起。
不能解。
他站起来,好像听到膝盖的关节响了一下。
他顿住片刻,才缓过劲来。
他走到床边,将裹在围巾里的小木偶放在枕头旁边,再拉过被单的一角,轻轻盖一半。
他微微地笑了。
他蹲下去系那侧散开的鞋带,不经意间蹭落一块干涸的泥片。这一次,再站起来就好多了。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不知道往什么方向。
他看到了两桌人。
一边是欢声笑语,一边是从容不迫。
一边是清茶淡饭,一边是残羹冷炙。
他就这样路过了。
“你来了?给你盛的饭,慢慢吃,不着急。”
一道和善的声音,将秦烁的步伐打断了。
秦烁抬眼看向汪承杰,坐在了对面。他端着那碗冷透的米饭,灯光下的米粒白得发透,晃着他的眼睛。旁边有碗骨头汤,汤面漂浮着油花。
从碗里送到嘴里。
他吞咽着饭粒,偶尔哽在喉咙里,就捧起汤碗喝两口,就和着那点油的腥味,滑进食道里。
太冷了。
饭桌上的谈话声渐渐小了,他们都看着他。
汪承杰站在旁边:“让老板娘给你热一热。”
他说:“不用了。”
但不容他推辞,老板娘就已经去了,他只能坐立不安地等着,热的汤端上来,说一句谢谢。
汪承杰依然笑着:“早点休息。”
老板开始擦桌子,叠碗收筷,叮叮当当。
老板在和老板娘低声耳语,好像在说他今晚吃得不多,怕他睡前会饿着,后面就听不清了。老板娘认真听着,点点头,又往灶台那边去了。
汤碗见底了,秦烁起身了。
他又往大门走去。
等老板娘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背影在门槛外,她怀里揣了个馒头,包着纸,还没送去。
炉火暗下去,水汽淡了,汤冷了。
都散在灯下。
汪承杰目送着他的背影,顺手关上了大门。
他不知道怎么就出门了。
走在路上了。
神木客栈和长明灯落在身后,天边有一盏苍蓝的月亮,悬而未决。视野里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的生命与他擦肩而过,连同烛火收进门窗里。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红布条随风飘扬。
明明饭粒早就咽下去了,他却觉得有什么在卡着喉咙。不过正好,他现在不需要说话了。
舌尖弥漫着腥味。他想起漂在骨头汤上的一朵朵油花,有点腻,还带着莫名其妙的鱼腥味。
但汤里好像没有鱼。
他继续走着。
一条缀着果实的枯藤垂下来,遮挡住视线,扫过他的鼻尖。迟钝的嗅觉在一点点恢复,他闻到了花果叶的芳香,似乎还有草木灰的焚香。
冷风并着腥与香,回荡着。
他在路过着。
茅椽蓬牖一字排开,一盏接一盏的灯火,一家隔一家的笑语。某时某刻,某窗某户,断断续续地往外泼洒着碎裂的字词,泞在他的耳畔。
好像在说外乡人,说什么晦气,什么河。
最后一下飘散了,又笑起来了。
他没有听,也没有不听。他只是没有停。
这一家应该在收拾,碗筷碰着碗筷,撞得叮当响。那一家在讲睡前故事,玩闹的稚音倦了。
他想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竟然没办法。
夜里的树,素不相识,却在月光下等着他。树的影子像人,人的影子不知道像什么。长长瘦瘦的,黑漆漆的,沉默无声,真是好一出哑剧。
他的影子在跟着他走,谁都没有停。
走路的间隙,他的手习惯性地插进了口袋,下意识要抚摸什么,但口袋里空空荡荡。纸灰飘到脸上,他抬手擦脸,一点毛绒绒的温软质感。
再一看,手背上有一截细而短的粉绒线。
在灰蓝的月光下,有些失真。
突然,绊了一下。
不像是幻觉,他感觉脚底有什么硌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鞋带,又散开了。
他蹲下来,月光落在手背上,手指搭在鞋带上,影子跟着他缩成一团。在他的脚边,有两簇小小的黑的蚂蚁,在抬着白的米粒,在绕过他。
他看到了另一条瘦瘦长长的影子。
一站起来,就消失不见了。
一丛绿草,青叶萎靡着。碎的红纸屑就伏在湿润的泥土上,沾到他刚刚重新系好的鞋带上。
有人在这里焚过纸钱。
远处有收竿的声音,灰里有细碎的爆裂声。
香灰的颗粒还在空气中漂浮着,河水的腥味夹杂在一起,风全部送过来了。腥香贴着他,他循着味道的痕迹,像摸索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走三步,停两步。又走一步。
天边的那盏月亮,从东边闪到西边。
月光下的影子成了路标,他只顾跟着走。
风穿过芦苇,或许还经过草丛,叶子上沾着墨迹。他的口腔里泛着苦味,压过了那点腥味。
香灰落在他肩上,渐渐地积成薄灰。
他听到了流动的声音,走到了未知的地方。差点就踩到影子,但消失不见,到这里就断了。
碎纸屑被风刮起来,拍在石头上。
细细的,像在拍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顺着河水而流动。
河里有他的影子,和月光叠在一起了。他慢慢抬起头。不远处,船靠在岸边,竹竿和麻绳都好端端地收着。一块破烂的麻布盖住什么东西。
这条河飘着鱼腥味,但那边的似乎更浓烈。
他掬起一捧冰凉的河水,胡乱洗脸。他透过指缝看向船板。那不是麻布,是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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