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走廊响起脚步声的一刻,廖源便颇为欢快地晃起腿,门开的瞬间便拖长语调:“好——久不见,现在该叫你裴检……不,裴助理。”
“差点儿弄错,检察官助理还算不上正职检察官。”
无人回应,诡异的静寂甚至透过屏幕蔓延至监控室。
走进询问室,于晓目不斜视仍负责打字记录,裴岁霁则喜怒不显坐在一旁,淡定地垂眸翻看传唤人档案。
宣于野自觉找了个最佳视角,两手插在长裤口袋,像等待认领的乖巧小狗,直勾勾盯着心仪的主人。
而廖源的视线则露骨得多,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细长眼尾带着鄙夷和嘲弄:“从捡穿别人捐弃的旧衣服,到换上这身模样的蓝制服,不容易吧?”
“还是说一步步爬上去,不穿衣服的时候更辛苦?”
于晓听得气愤,正准备拍桌警告,却被裴岁霁用笔尖轻轻一挡,后者这才抬起眼,望向对面,却没有半个字废话:“关于申禾案,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信息?”
“监控不是很明白吗?我只是凑巧路过,需要知道更多信息的,不是我这种普通公民吗?”
“不过,”廖源不乏恶意地顿了顿,抬脚碾压地上的纸杯,眼神却紧咬前方,“还真适合你啊,连环杀人案什么的,毕竟裴助理从小就和死人有缘分。”
宣于野一脸迷惑,记不清是否原作里廖姓路人甲就这个死样,本能吐槽:“这哪儿比得上您啊,凑巧溜一圈又是碰上凶案,又是喜提传唤的。”
然而,询问室实际沉寂如死,于晓的指尖在键盘上轻颤,身旁人的低气压简直令他不敢呼吸。
不知何仇何怨,但显然廖源是想故意挑茬,并没有要紧交代的。
煎熬如几世纪,又仿佛不过一瞬间,裴岁霁淡定合上档案,终于开口:“高中肄业,未婚独居,勉强营生,甚至想见我只有通过看电视或者进警局。”
他站起身,浑然的威压迫使廖源抬头仰视,接着平静地一针见血:“你没有能杀人的胆量和计谋。”
轻描淡写的全盘否定。
“他妈的——”廖源激动拍桌而起,原本的傲慢表情转瞬红温,青筋暴起试图靠近。
于晓熟练地站起身,脱口:“先生,请控制自己的情绪。”
同时两名警员破门而入,不容抗拒地将人请回座位,廖源指着监控:“怎么?言语凌辱不够,人民公安还要明着动手?”
于晓无语:“你——”
裴岁霁示意警员退后,一手调整深蓝领带,一手按在廖源身前的方桌上,心平气和地下发最后通牒:“既然没有更多信息,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立即离开,或者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妨碍重大案件公务处以罚款再离开。”
……
半小时后,四辆警车自刑侦大队驶出汇入主道,一半驶向边湛大学,另一半驶向申禾家小区。
“裴助,”副驾的于晓回过头,将一份蓝色文件夹递向后座,“这是申禾的最新背调结果,以及他的住房信息。”
车外喧闹的街道、摇曳生姿的树木,华丽而静抑地模糊于疾驰的窗玻璃。裴岁霁接过文件,靠窗侧身借着天光翻阅。
廖源离开后,王队牵头总结了案情进展,警检一致同意将侦查重心放在申禾案,找出凶手冷却期结束的关键原因。根据申禾生前活动轨迹,搜索范围缩小至办公以及居住地。
王队、蔡检率人前往学校,而裴岁霁和于晓则同在驶向申禾家的车上。
于晓是分局的痕检小组长,技术型天然呆,王队偶尔让他进询问室记笔录,是想另辟蹊径锻炼他的社会眼力见,然而就现在看来,仍有上升空间。
其余技术员耳闻询问室事件后默契抱团,唯独于晓主动跟裴岁霁一车,甚至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瞥向后座身影。
看得后座的宣于野心急,都想替人开口,奈何人鬼职能不同,他只能舒适地架起长腿独占两个空座,虔心感谢挤在后面一车的技术员们。
裴岁霁疏离地坐在角落,能感觉到前排每次匆匆一瞥的好奇视线,每间隔右转弯一次,再一次转向灯亮,他平静开口:“于组长,你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没有没有,我没什么想问的。”于晓以极其失败的表情管理打哈哈否认,紧张地端正坐姿,“裴助,叫我小于就行,我也是边大毕业,小你三届。”
宣于野愣了下,表情显然在说,你这不是已经暴露自己是想问问题吗啊喂!
裴岁霁也看出来于晓是个心思单纯的,回应得巧妙且体面:“既然是校友,又同在专案组共事,你也不用顾忌什么,我在痕检方面没经验,也会有需要向你询问的。”
下一秒,于晓果然从副驾转过头,试探问:“那个——就这么放走廖源行吗?他像是知道些什么,裴助你之前怎么会和他认识?”
显然最后半句是关键,听得出来,前面铺陈的两句差不多是于晓的极限了。
“他不肯说,周旋再久也是白费功夫,我们现在最缺客观的引导性线索和实证,还有——”裴岁霁抬起头,车窗隐约映出他锋利流畅的下颌线,“廖源和我是同一家福利院出身,17年前的事了。”
“抱歉。”于晓迅速垂下头,暗自懊悔记笔录之前,只草草瞥了档案便交给了询问员,否则就会知道廖源也是个孤儿——怪不得出任务时其他人脸色那么诡异!迟来的恍然大悟。
他偷瞥裴岁霁脸色,不敢再多吭声。
“你又没做错什么,道什么歉,”裴岁霁温和一笑,眼底却隐隐浮现一丝寒意,“做错事的另有其人。”
闻言,在一旁抱臂假寐的宣于野倏然睁眼,惊诧自己居然听不明白后半句的意有所指,他盯着裴岁霁的冷白侧脸,若有所思。
裴岁霁曾经有个小他两岁的弟弟,孙乐辰,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充斥着形形色色的福利院中,是胜似家人的存在。
但天不遂人愿,2007年仲夏,孙乐辰失足溺水身亡。短暂的亲情仿佛一场美梦,那年小裴岁霁便明白,人、生活本就如泡沫般易碎。
廖源主动提起往事,明摆着欠扁找茬,但这种失智行为值得裴岁霁影射吗?宣于野有种难以描述的悖谬感,却一时思索不出合理答案。
还是第一次,他如此渴望了解自己的创作。
申禾家住老城区电梯公寓,一梯两户,环境清幽,并非高档但地价也不算便宜,周边地铁直达边湛大学,不少老师都租住附近。
两辆警车打破了小区的宁静,不少居民牵狗拎鸟围聚单元楼前,东挨西问议论纷纷。
此时,九楼,一户房门大开,技术员手抱物证箱进进出出,频繁的快门声浪中偶尔夹杂几句人声。
“裴助,目前现场勘查已基本完成,”于晓一步步小心避开物证标记点,找到书房内的裴岁霁简要告知情况,“沙发右侧下发现的2枚立体灰尘足迹,初步判断为申禾遇害当日所穿皮鞋,头发、烟蒂等可疑物证也已一并包装,多波段光源并未检测到有效的潜在痕迹。”
“辛苦了,”裴岁霁蹲在书桌前,戴着蓝色手套的细长指尖推回最后一格抽屉,他重新站起身,“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物证有限在意料之中。”
正浏览着整面书架墙的宣于野点头附和,斜后方传来于晓略显失落的声音:“我懂,就是想早些找到证据揪出这个混蛋,希望鉴定中心能有好消息吧。”
“你懂?”身为孤魂野鬼,宣于野这两日已习惯沉浸式接话,真心道,“我还没懂,这么惊世骇俗的悬案,一定能有什么不一样的侦查切入点……”
他单手托着下巴,试图从书本排列中发现蛛丝马迹,不苟言笑时眼睛形状锐利,上扬的眼尾如同锋刃一般,整个人的气质都沉稳冷峻起来。
然而,在瞥见最上方角落不起眼的小册时,他却一秒破功,书脊的两列标题赫然是——
《浅论男性对生殖|器决策的理性非理性:以割□□的“沉没成本”与“远期收益”博弈为视角》
兼具学理与幽默的选题,并且明目张胆地胡说八道,“简直仙品!”“相见恨晚!”等评语在宣于野的脸上呼之欲出。
一八七的身高还是第一次不够用,宣于野踮脚伸手努力往上够,一时大意重心不稳,径直朝书架扑去,他紧急双手护脸,结果却并不是预料中木架的硌痛感,反而是刹不住地前倾倒地,整个人竟硬生生穿过了书墙!
[系统:宿主放心,已为您及时屏蔽痛感]
“……”宣于野此时无比庆幸自己是鬼,习惯性拍灰起身,然而抬起头的瞬间,黑亮瞳仁遽然扩张。
一个无窗的陌生房间。
三面墙壁整齐贴满白底黑字的打印纸张,上面的红色标注凌乱细密,备注、画圈、连线……拼在一起犹如攀附一只巨型赤红蜈蚣,而身后墙壁一排木质书柜,与书房内的如出一辙,现在看来却是一道暗门。
隐蔽的隔间面积不大,正中央一张原木方桌,打印机、报纸、剪刀等物品杂乱无章,唯独一本A4黑封笔记在干净的桌边,像是被人勤取翻阅、又十分珍视。
一间明晃晃的、嫌疑爆棚的密室!
“Nice!”宣于野一个利落的上勾拳动作耍帅庆祝,果然,破案得靠出奇制胜。
如果他有尾巴,那么此刻必然在欢欣摇晃,然而前脚还没迈过书墙,咔哒一声轻响,暗门解锁露出缝隙,随即开始旋转,原本一线天状的光带,顺延地面逐渐变宽。
站在门前的正是裴岁霁,即便背对天光,也掩盖不了那清俊精致的五官,更不用说神态间闲人勿近的冷肃气息。
宣于野脚步一顿,眼眸中闪过的,说不清是惊异还是欣赏,同时人模人样地绅士让道:“好吧,也省得苦恼怎么跨阴阳两界给你提示了。”嘴上满不在乎,但穷追不舍的眼神却暴露出内心抑制不住的探究。
“书房,新发现!”于晓一嗓子干拔,视线焊在积尘书目后的机关锁栓,震惊之余赶忙追上裴岁霁,“裴助牛啊,这么不起眼的开关都能被你发现!”
技术员闻声鱼贯而入,左右四散各司其职,娴熟地搜集有效物证。
“有目的性的搜索,换作是谁都能找到。”裴岁霁顺手打开灯,换了双干净手套,扫视一圈满墙的张贴,目光最终锁定在中央方桌。
于晓像是黏在裴岁霁身后的膏药,问出了堵在宣于野咽喉的问题:“意思是,你早知道这里会有机关?How——? Why? When?!”
裴岁霁微微眯起眼睛,默默速读桌面零散的著作、论文以及报纸新闻,言简意赅:“住房信息。”
“嗯?!”于晓火速掏出文件夹,哗啦哗啦翻页,逐渐紧锁的眉头透着股浓浓的自我怀疑。
宣于野则是一脸不甘地抬手扶额,如叹息般一句:“大意了……”
小区这种单元式住宅,建筑面积、结构基本相同,一张户型图便能将房屋布局尽收眼底。至于如何发现书房的面积不足、规制有异,只能说——
“裴哥,你真的是人类吗?”于晓定定看着在裴岁霁示意下翻到的户型图附录,下意识连称呼都变了。
宣于野从于晓身前飘过,淡淡举起手:“我不算是。”
“……申禾遇害前一周都在分析这些资料,”裴岁霁翻开黑色封面笔记,修长的指尖隔着手套划过每页记录的日期,“这篇论文已经完稿,但没通过匿名评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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