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向东休整归队后,驻地的日子慢慢回归平静。两人抽空给郑家老两口写了信,说了褚云袖怀孕的事。没想到郑家老两口以为儿子写信是让两人来伺候月子,很快就回信说来不了,通篇无半句客套虚言,字字句句都是说着家里的难处,要干农活,要帮老二两口子照顾孩子。
虽然早就猜到老两口不会过来,但看到信里那些话,郑向东还是指尖骤然收紧,柔软的信纸瞬间被捏出几道交错褶皱。他坐了好一会,薄唇紧抿,心口堵着一口气,久久不散。
褚云袖恰好正在给孩子缝制衣服,刚缝完最后一针,低头用牙轻轻咬断棉线,抬手细细抚平平整的针脚,动作轻柔温婉,恬淡安稳。她无需翻看信纸,单看他这副沉郁静默的模样,便已然通透了所有缘由。
她放下膝头的针线笸箩,起身拎过暖壶,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指尖贴着温润的杯壁,静静递到他掌心,“来不了就算了。”她声线温软通透,眼底藏着浅浅共情与体谅,“老人本来就年纪大了,也不愿意到处跑,我们再找找别人。”
温热的搪瓷杯贴合掌心,暖意丝丝缕缕渗入皮肉,缓缓熨帖开胸腔的滞闷。郑向东微松抿紧的唇线,眼底沉郁散去大半,心头积压多日的闷绪,渐渐消融殆尽。
“我只是发愁,你坐月子无人照料。”他放下水杯,眉头微蹙,语气裹着真切的焦灼,“师里也有刚生产的军属,可家家户户琐事缠身,没人能长期搭手照看你。”
“蒋红嫂子那边,几个孩子要管,农场活也忙,不能经常过来。”
褚云袖坐回床边,抬手将缝好的和尚服轻轻抖平,叠得方方正正,妥帖放在床头最顺手的位置,举止从容恬淡,不见半分慌乱。
“多大点事。”褚云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松弛笃定,“船到桥头自然直。再找找,要是实在找不到,我们两个就自己应付。”她说得轻描淡写,眉眼舒展温柔,可郑向东却半分不敢松懈。
坐月子是女子一生的紧要关口,半点马虎不得。云袖这胎本就怀得辛苦,他打心底里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吃一丝苦头。眸光落在她略显圆润的小腹上,眼底盛满细碎的心疼与珍视。
接下来几日,这件事始终沉甸甸压在他心头,他就四处打听,看院里有没有谁家有亲戚能过来帮忙。
私下问询了多位相熟战友,一心想寻一位靠谱稳妥的军属搭手帮忙,几番打听,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预产期日渐临近,他心底的压力愈发深重,平日里挺拔舒展的脊背,始终悄悄绷着一丝紧绷与凝重。
谁也未曾料到,猝不及防的转机,悄然降临。
这天门口执勤的小战士跑来找他,嗓音清亮鲜活:“郑团长!门口有个小姑娘找,说是你的外甥女!”
彼时,郑向东正扶着褚云袖在院子里遛弯。两人同时抬眸,动作齐齐一顿,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愕然。
外甥女?
转念一想,定然是大姐家的萍萍。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几分意外,不敢耽搁,起身快步朝着驻地门口走去。
传达室的屋檐下,静静立着一个半大的姑娘。
脚边搁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边角常年磨损,起了一圈细密毛边。身上的旧衬衣补丁摞着补丁,布料洗得发旧发软,却干干净净,透着农家孩子独有的利落朴素。
整个人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不怯懦,一双眸子黑亮澄澈,带着几分懵懂好奇与拘谨,悄悄打量着肃穆规整的军营院落,满眼新鲜纯粹。
姑娘身形高挑,骨架匀称舒展,是常年田间劳作养出来的健康小麦色肌肤,眉眼干净青涩,一眼望去,便是吃苦耐劳的模样。
郑向东定睛细看两秒,眼底泛起熟稔的暖意,带着几分试探轻声唤道:“萍萍?”毕竟他最后一次见曲萍,当时她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曲萍闻声,骤然转头看来,动作利落干脆。
看清郑向东的刹那,她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清亮的光,眉眼豁然舒展,小跑着迎上前。乡音质朴纯粹,声音清脆鲜活:“舅舅!舅妈!”
她先对着郑向东憨厚咧嘴一笑,露出浅浅的小虎牙,模样质朴可爱,又转头规规矩矩给褚云袖问好,礼数周全。问完话,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青涩腼腆,尽是少年人的纯粹坦荡。
“俺娘让俺来的。”她说话直爽坦荡,不绕半点弯子,眼神真诚恳切,“听说舅妈要生娃娃,舅舅部队事多顾不上家,就让俺过来搭把手,伺候你坐月子顺便带孩子。”
朴实无华的乡野土话,没有半句虚言客套,字字恳切暖心,听得人心头安稳熨帖。
郑向东又惊又喜,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意外:“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捎信?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要是提前说了,我还能去接你。”
曲萍弯腰提起脚边的包袱,抬手利落拍掉布面的土,动作干脆麻利,是常年下地干活练就的利落劲儿。
“俺娘说写信太慢,一来一回要耽搁好几天,怕赶不上时候。”她老老实实回话,眼神坦荡无拘,“刚好地里的活儿有哥哥嫂子干,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俺娘说俺力气大,眼里有活儿。自家人伺候舅妈,比雇外人靠谱,你们也放心。”
说完,她悄悄挺直单薄的小身板,微微抬着下巴,一副踏实靠谱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稚气的倔强,憨态可掬,格外讨人喜欢。
褚云袖望着眼前稚气未脱却格外懂事的小姑娘,心头骤然一暖,温润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眼底漾起细碎的温柔。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爱玩的年纪。寻常姑娘家,谁愿意千里奔波,跑这么偏僻的地方照顾人坐月子。
“快跟我们回家吧,一路上受累了。”郑向东连忙上前接过包袱。
曲萍跟在两人身后往家里走,一路东张西望,满眼新奇,小声絮絮念叨:“俺娘说部队顿顿有白面馒头。”
郑向东看着她元气满满的模样,再瞥见妻子眼底彻底舒展的温柔笑意,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稳稳落地,眉宇间萦绕已久的忧色尽数消散。
“有,不光有白面馒头,还有红烧肉。”郑向东和褚云袖相视一笑。
曲萍进屋便褪去了外头的拘谨,整个人活络起来。她把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平铺在床上,眉眼亮晶晶的,像献宝似的,埋头细细翻找着里面的物件。
旧报纸层层包裹的圆润鸡蛋,油纸仔细封存的各类干货,一件件整齐摆放在床沿。纸缝间沾着细碎的干草与细糠,带着乡野最质朴纯粹的烟火气息。
“舅妈你快看!”
曲萍捏起一颗饱满圆润的鸡蛋,随手在棉袄袖口蹭干净表面的草屑尘土,双手捧着兴冲冲递到褚云袖眼前,眼底满是质朴的骄傲。
“这都是俺娘平日里一点点攒的,专门藏在床底的瓦罐里,家里谁都不许碰。俺临走前,俺娘把芦花鸡这几个月的蛋全装上了,一个都没舍得留!”
她又挨个指着桌上的干货细细介绍,语速轻快真诚:“这是咱家黄豆磨的粉条,秋天晒的干豆角,炖肉最香最入味。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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