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穆樾起身往自己的主卧走,没有接时茉的话茬,他把那条围巾放进了衣柜里,压在一叠不常穿的衣服下面。
接着,他脚步一转进了画室,关上门拉上窗帘,坐在画桌前,屏幕亮着,绘图软件打开着,却迟迟没有动笔…
最后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几点回到床上的,只记得出画室的时候,阳台已经渗进来一道微光,还伴随着几声鸟鸣。
——
刚吃完早餐,秦茆沅一边穿鞋,一边对秦拓洺说:“今晚可能要加个班,没办法去学校接你了。要是下雨的话就自己打车回来,大姐晚上会来给你做饭,吃完饭再写作业。”
“不用了吧。”,秦拓洺已经懂事了,他不想让大姐来回跑,“我自己随便吃点什么就行。”
“没关系,大姐夫的朋友从国外带了些特产回来,他们吃不完,顺带送过来一部分给咱们。要是有什么生冷的东西,记得放进冰箱里。”,秦茆沅弯腰穿好了鞋,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拓洺点点头:“好。”
到了学校门口,秦拓洺推门下车:“姐姐再见,开车小心。”
“好,拜拜。”,秦茆沅开车离开时,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似乎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街角的梧桐树后面,侧着身,像是在看着她的车。
这几天送弟弟上学,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像是有双眼睛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他们。
另一边,时穆樾的一位英国朋友来中国旅行,他提前帮朋友订好了春曦酒店的客房。
春曦酒店是程現家的产业,品质在省内排得进前五。
时穆樾正在前台代办入住手续,听见旁边一位日本女士正用蹩脚的中文混杂着英文和日语,吃力地和前台沟通。
日本女士的英文发音不太标准,前台小姐姐听得云里雾里,日语更是听不懂,两人急得都用上手语了。
恰巧时穆樾能听懂一些日语,就帮前台小姐姐翻译了一下:“她说房间里需要增加一些洗漱用品。”
前台小姐姐立刻明白过来,那位日本女士也连声道谢,他摆了摆手,没有多停留,办完自己的事就离开了。
时穆樾在国外生活时,他隔壁就住着一家三口的日英混血家庭,邻居家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总是来找他玩。
时穆樾画画的时候,她也坐在一边的小矮凳上,拿着笔在纸上勾勒线条,两个人一大一小跟着了魔似的,谁也不吱声,安静得诡异。
小女孩刚从日本到英国,没交到什么同龄的朋友,可能是感觉时穆樾也是亚裔,比较亲切,所以总带些吃的给他,还让他教自己中文。
作为交换,时穆樾也让小女孩教他一些日语。
三个月前,他说自己要回国的时候,小女孩还大哭了一场。
——
秦茆沅到公司后,先是和各部门接连开会,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就跟田语悦赶到新办公室盯工程进度。
等到忙完准备回家的时候,手机的电量都只剩百分之十了。
她刚坐进车里,秦臻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火急火燎的:“沅沅,小洺他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姐。”,秦茆沅听到大姐语气里的急切,心也跟着拎了起来,“怎么,小洺还没有到家吗?”
“没有啊!我饭都做好了,等了一个多小时他还没回来。我给班主任打过电话了,说是今天也没拖课,到点就放学了,按理说早就该回来了啊。”,秦臻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大冬天的,秦茆沅听了这话,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一路超车往家赶。
回家的路上她还不停地给秦拓洺打电话,听筒里却传来一遍又一遍的机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沅沅,怎么样?联系到没有?”,秦茆沅刚出电梯,就被大姐握住手臂追问。
“没有…”,秦茆沅本来还抱着一线希望,以为弟弟已经回来了,但从大姐的语气听来,他还是没有音讯。
“我们赶紧报警吧!”,秦臻冉的声音都在抖。
“好,报警。”
秦茆沅正要掏出手机,对门的门开了。
时穆樾听见走廊里有动静,打开门和秦茆沅对视上了。
秦茆沅一看到他,想起秦拓洺之前和时茉走得很近,便快步走过去问道:“时穆樾,时茉她在家吗?”
“在屋里。”,时穆樾注意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再看她身后的秦臻冉,同样一脸急迫,“出什么事了?”
“小洺今天放学后一直没回来,我想问问时茉有没有见过他,知不知道他在哪。”,秦茆沅的声音有些发紧。
“进来说吧。”,时穆樾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秦茆沅下意识想换鞋,时穆樾摆了摆手:“不用换了,没事。”
秦茆沅平时最不喜欢给人添麻烦,但眼下也顾不上了。
时穆樾示意她们在沙发上坐一会儿,自己去敲时茉的房门。
时茉难得认真,正在埋头做题,头也没抬:“干嘛?”
“出来一下,有事找你。”
时茉不情不愿地放下笔,趿拉着拖鞋走出来。
一看到客厅里的秦茆沅和秦臻冉,她愣了一下:“你们找我?”
秦茆沅两步走到她面前:“时茉,你这两天有没有和秦拓洺见过面?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时茉哼笑了一声,走到沙发坐下,双臂环胸,翘起二郎腿:“这位姐姐,你不是不让我和他见面吗?你忘了?”
秦茆沅闻言,她的脸忽然红一阵白一阵的。
“好好说话。”,时穆樾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之前的事,是我太武断了,我向你道歉。”,秦茆沅愧疚地低下了头,语气诚恳:“你有生气的权利,但今天情况特殊,小洺他失踪了,我们能联系的人都联系过了。请你帮帮忙,要是知道他在哪的话,就告诉我,可以吗?”
时茉这才放下腿,表情也跟着认真起来:“失踪了?不会吧?可我和他真的没见过,自从那天之后我就没跟他说过话了,除了昨晚…”
“昨晚怎么了?”,秦茆沅几乎是立刻追问。
时茉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时穆樾那边瞟了一眼,用目光向时穆樾确认:“这个能说吗?”
她昨晚问秦拓洺的那些问题,好像不太方便当着秦茆沅的面说出来…
时穆樾一眼就读懂了时茉的为难,接过话头:“是我让她问的。我这里有一个狗窝,新的,想问问他要不要拿过去用。”
时茉也顺势接话:“对,他说不用了,你已经买了,之后就没再聊天。”
秦茆沅闻言,叹了声气:“好吧,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了,我们再去找找。”
说完,秦茆沅和大姐转身往外走。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时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等一下!前段时间我和他在楼下的咖啡店写作业,他总说感觉有个女人在监视他。那会儿我没当回事,还以为他是自恋呢。”
“女人?”,秦臻冉追问,“多大的女人?”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有他看见了。”,时茉蹙着眉回忆道。
秦臻冉听她这么一说,也回想起自己最近也总感觉在学校附近,有人鬼鬼祟祟偷窥自己和小洺。
她猛地回过身,和秦臻冉对视一眼,一个名字同时浮上两个人的心头。
秦臻冉压低声音:“该不会是…他妈妈?”
“妈妈?”,时茉不太确定地问,“不是说他妈妈在他六岁的时候就丢下他跑了吗?”
秦茆沅回头问道:“他跟你提过这个?”
“这话是你自己在派出所说的,就是我被他尾随那天。”,时茉顿了顿,又道,“不过,他确实跟我提过一嘴,说他妈妈是日本人,他到现在还记得几句日语呢。”
“日本人?”,时穆樾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记忆被拉回了今天上午,春曦酒店前台,那位日本女士…
“不会这么巧吧?”,他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这么巧?”,秦茆沅抬头看他。
“小洺的妈妈有什么特征?身高大概到哪里?”,时穆樾问。
秦臻冉想了想,一提起这个女人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下去:“一个长相平平的女人,好几年前留着齐刘海,左边下巴上有一颗痣,说话嗲嗲的,身高一米六左右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哦,还有就是喜欢扎半马尾,戴个紫色蝴蝶结发卡。”
这些特征里,除了蝴蝶结发卡,全和时穆樾记忆里的那个人对上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大概知道小洺在哪了。”
“在哪!?”,秦茆沅急切地追问。
“春曦酒店。”
“酒店?他去那干什么?”,秦臻冉的语气里带着警惕。
“先出门再说吧。”,时穆樾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先一步去按电梯。
时茉也套上了羽绒服,跟着下了楼。
电梯下行的时间里,秦茆沅的手一直没有停止发抖。
到了地下停车场,时穆樾侧头看了她一眼:“坐我的车吧。”
秦茆沅没有逞强,点了一下头。
时茉特意拉开副驾驶的门让给她坐,然后和秦臻冉坐到了后座上。
车子驶出停车场,每一个等待红灯过去的时间都是煎熬。
她盯着前方的路,指尖紧紧攥着安全带,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去。
足足开了半小时,四人终于赶到了春曦酒店,秦茆沅快步跑向前台。
可前台说他们不能透露客人信息,除非报警处理。
时穆樾没有犹豫,给程現打了一个电话,不到两分钟,酒店经理就从楼上下来了,亲自接待他们。
监控调出来,画面里:晚上七点十分,秦拓洺被一男一女带进了酒店,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秦茆沅盯着屏幕,点头:“对,就是小洺。”
秦臻冉也一眼认出了那个女人:“果然是她!”
时茉自告奋勇,假装酒店工作人员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女人探出头来。
秦臻冉一个闪身,门还没完全打开,她就挤了进去,看见秦拓洺坐在床尾,被一个男人盯着。
秦茆沅冲到他面前蹲下来:“小洺,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姐,我没事。”,秦拓洺的情绪很稳定,甚至还在安抚姐姐们。
秦臻冉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冲上去,一巴掌狠狠落在松岛森子的脸上:“你这个疯女人,竟然还敢回来!”
松岛森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她身后的男人立刻冲上来护住了她。
秦臻冉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个男人骂道:“你谁啊?是她新找的姘头?”
男人听不懂中文,用日语怒斥了一句粗鲁,接着就要报警,松岛森子赶紧拦住了他。
秦茆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站起身对时穆樾道:“时先生,麻烦你先帮我把小洺带回去。我和大姐处理一下事情再走,辛苦你们了。”
时穆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带着秦拓洺和时茉离开了。
秦拓洺临走前回头看了松岛森子一眼,只是一眼,很快,没有停留没有不舍。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茆沅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还没缓过劲来,就看见大姐已经把松岛森子逼到了墙角。
松岛森子有些心虚地迎上她的目光,用蹩脚的中文解释道:“我没有想伤害他…只是想念他。”
“想念他?”,秦臻冉一听这话,火气蹭得冒了上来,“你有什么资格想念他?当年你抛弃他回日本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现在我们好不容易把他养好了,你倒想起他了?”
松岛森子咬了咬嘴唇,双眼噙泪:“我有错误…真的非常对不起。但当时我的父母年龄…也…也很老了,我是唯一孩子,要照顾他们。”
“父母是你的亲人,难道小洺就不是亲人了?别再为你的自私找借口,你根本就是不负责任!”,秦臻冉气得又要打人。
秦茆沅赶紧按住大姐的胳膊,让她冷静一下,然后转向松岛森子:“那你这次回来是什么目的?你要带小洺走吗?”
“我不…不是。”,松岛森子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想见他,见到他生活很好,我就很感谢了。”
“切!你就算想,他也不会跟你走!你知道你当初一走了之,他都经历了什么吗?你把他害惨了知道吗!?”,秦臻冉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了。
秦茆沅忍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清晰,能让松岛森子听得懂:“小洺患有精神疾病,一直在接受药物治疗。他每次犯病的时候都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哭不吵,也不吃饭,就在那里默默地数紫色的蝴蝶结。”
她停了一下,才又心疼地说道:“他用零花钱买了一箱蝴蝶结,甚至应激到尾随女生回家。就因为那个女生的书包上也有个蝴蝶结,和你喜欢戴的款式很像。”
松岛森子虽然不是每个字都能理解,但那一句“蝴蝶结”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嘴唇微微颤着:“真的很对不起。”
她朝着秦臻冉和秦茆沅深深鞠了一躬,“他是我的孩子,我没有做到妈妈的责任,是我的错。”
许久后,松岛森子才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泪如雨下地说道:“可是那时候…我真的很崩溃。我的丈夫死了,他的家人都不接受我,我的父母还在日本等着我回去照顾。”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有钱,没办法带他回日本生活,更不能留在这里。我知道你们很爱他,会帮我照顾他,我做了一个心痛的决定,但我没有其他选择。”
她的中文并不好,但是这些话是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的,就想着有一天来到秦拓洺的身边,可以亲口向他解释。
“接受你?”,秦臻冉冷笑一声,猛地推了她一把,指责道:“我们怎么可能接受你?你这个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难道还想拥有祝福吗?”
松岛森子被推得头撞了一下墙,但来不及喊疼,就急切地解释:“我和你小叔叔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结婚。”
“没有结婚,那也是有未婚妻的!”,秦臻冉愤怒到声音也在发抖,“当年我小叔叔,是为了陪未婚妻留学才去的日本,说好等她毕业就回来结婚。”
“可是呢?你一个做公关的缠上了他,让他一晚上就给你花了十多万!短短两个月,他就毁了婚,让我们秦家一辈子都在他未婚妻面前抬不起头!”
秦臻冉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积攒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把所有的积蓄和心思都花在了你身上,就连我爸爸亲自飞到日本去找他,他都闭门不见。”
松岛森子站在她面前,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攥着衣角。
秦臻冉没有停下来,继续道:“直到我小叔叔生了重病,在日本拖到治不了了才回国。可那会儿还有什么用,我们找最好的医生给他治疗,也只保了他一个月的生命。可他前脚刚闭眼,你后脚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就这么把孩子留给了我们。你说你干的有一件人事吗?你还有脸说想小洺,你赶紧去死吧你!”
秦臻冉说不下去了,气得转身拿起枕头,狠狠往她身上砸。
秦茆沅从背后拦住,费了好大劲才把大姐的情绪压下来。
等到大家的情绪都稍稍稳定下来,松岛森子低着头讲完了后面的事…
她当时确实也很无奈,她是独生女,父母一直在等着她回日本,每天都在催促。
她狠心抛下秦拓洺走后,回到日本没再进入风月场所,而是拿父母的钱做了小生意,可惜钱都赔光了。
今年年中,她的父母先后去世了,自己也背了债务。
她身边的男人是她刚交往的男朋友,半年前她承受不了所有亲人爱人都不在了,打算卧轨自尽,被路过的他救了下来。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经历,帮她还了债,并提出陪她来中国看一看儿子。
他们知道正大光明地接秦拓洺走,秦茆沅和秦臻冉不会同意,所以才偷偷摸摸地把人带到了酒店。
秦茆沅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松岛森子低垂的眼睛和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她身后那个安静站着的男人,什么都没再说。
秦拓洺在学校附近,看见生母朝他走来的那么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有反抗,下意识跟着她走进了酒店。
进到客房,他在床尾坐了十分钟才缓过来。
在没有和生母重逢前,他的内心很复杂,可真见了面,他反而在那一瞬间释怀了。
——
另一边,时穆樾把秦拓洺带回了自己家。
毕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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