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闲小声走上前去,砚归双眼紧阖,眉间舒展,眼角有一点瞧不分明的濡湿,泪迹光泽黯淡。
那口箱子大开着,他睡在如月皎洁的长衫里,像一片柔软的梦。
陆折闲俯身,将他轻轻抱起。
这个温暖的人分量不重,孩子还占了不少。
砚归微皱起眉,她低头,借着月色看他有没有醒,他只是把手放在腹部上,虚虚搭着。
她将他抱出库房,光影斑驳流动,照出那张温柔脆弱的脸。
砚归修长的脖颈微微抬起,往她身上靠,陆折闲晃神,听见他开口:
“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醒来没见着你,有点担心。”
“你看见了。”砚归的气息变得更轻,“你看见了,怎么不进来叫我?”
她背诵过的好词好句像水一样流走,什么答案都复述不出来,她只能如实说:
“你不愿让我看见。”
因为怕他不想让自己发现他的失态,所以还是安静抱他回床上更好,可惜,他醒了。
砚归听见这个回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平息下去的惊惧又因为她的一句话返上来。
他想起他是怎么静静下床、推门、抱着肚子在夜幕里摇摇晃晃地走到库房前,又是怎么艰难打开箱子,腿软跪坐在木箱旁的。
木头那么冷硬,硌得肚子坠胀,他现在还记得那个感觉。
“为什么要拿这套戏服?”
砚归这时候还算平静,陆折闲就说:“为了哄你嘛。”
白日心脏的刺痛更猛烈地扎进来,他问:
“你是为了哄我,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好过?”
“没区别,你高兴,我就好过。”
“你把崔见景的施舍带回来给我,我连恨她都恨得不清不白。”
这话陆折闲没法反驳,不过他很快又道歉:
“我只是怕,你与她是不是早就约好了,假意结仇,实则一起看我还会闹出多少笑话。”
就像从前的一些看客一样,假模假样问他们这些唱戏的要不要添置点儿什么新衣裳新褥子。
等他们难为情地开了口,对方就嗤笑,贱皮子也配?
她一怔,涌起莫名的酸涩,脸上反倒笑道:“我哪有这脑子。”
你唱的戏,崔见景唱的戏,我真的,都听不懂。
陆折闲的笑声在寂静中撕扯两下就停了,砚归沉默许久,问: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的。”
她也在沉默,随后,怀中人的肩膀发抖:
“孩子在动,它也不让我安生。”
陆折闲就说得出一个字:“嗯。”
砚归带着哭腔道:“我冷。”
她将他搂得更紧,树影婆娑的夜色大道里,人影盖在月光上。
断续的泣音中,夹杂他疼痛的喘息:
“我想回家。”
陆折闲准备说“就快了”说出来的却是:
“我也想。”
*
陆折闲又置身于几年前的梦,她在梦里对母亲说: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过不去。」
可她不记得到底是什么事过不去了。
她说:
「你怎么舍得呢?」
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可你是我的娘亲呀……」
再一转眼,陆折闲发现自己在房中,方才她确认他腹中孩儿并无大碍后,就催促他睡下。
她刚刚是打盹,还是发呆?
砚归昏沉着梦魇两回,动也动不了,好不容易挣扎醒来,不肯闭眼。
她把手覆在他长长的头发上,顺毛似的爱抚,而他贴近她的手才敢放松。
陆折闲在他安宁静谧的神色里,终于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痛苦。
在这个晚上,陆折闲学会和这份粘稠又细长的痛苦磨合,把它幻想成糖人还没凝固时,蜿蜒而出的糖浆。
砚归深陷噩梦,尤为不安。
陆折闲正要低头安抚他,见到透明的泪从他长密的睫羽里,颤颤巍巍地探下来。
她准备伸手揩去,随后却靠近他,将他的眼泪吻去,糖浆一样的温热,但苦得她郁闷。
砚归的眉头皱得更紧,陆折闲退远,从他肩头往下抚到他腰间,循环往复。
几下过后,砚归转醒,他撑起手臂,侧着身子张口呼吸,那原先捂着腹部的手此刻按在心口上,上半身随着深呼吸而起伏。
“上不来气?”陆折闲托着他的后脑,防止他脱力时直接摔回床上。
砚归轻微快速地点点头,双眼还未完全睁开。
“不该这个月份的。”她记得,一般怀胎七月后平躺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等把气喘匀,他沙哑地说:“头疼。”
陆折闲听他那把像钝刀割血一样的嗓子,递上一盏温水,仔细喂进去才道:
“让大夫来一趟。”
不待他开口,她让外间的丫鬟出去传唤。
砚归是受了凉,孕中体质敏感,药开得很保守。
大夫走后,陆折闲坐在床边盯着服药入眠的他,想起他冲进雪地里的那个晚上。
他今夜怎么出去的?
她如今对他的看守,是不是放松了太多?
她在犹豫,要不要把他锁回最初的模样,库房钥匙收走,下人环绕封闭。
垂首侍立一旁的绣莺知她所思,望向她。
陆折闲则低头看着砚归。
他疲惫的睡颜在昏黄跳跃的烛火里,显得悠远而苍白。
“你下去歇着吧。”她对绣莺说。
绣莺不解,但顺从地离开。
砚归醒来时,陆折闲也才醒不久,打着哈欠问他还难不难受,他说好多了,陆折闲就点点头,对外面道:
“摆饭。”
她伸手扶他起来,下人忙搭把手垫上软枕,他勉强坐直,缓了好久,依然心慌气短,起不来身,稍微动一动就发晕。
陆折闲糙惯了,风寒低烧吃两贴药胡乱睡一觉基本痊愈,头回碰见这种情况,慌慌张张将人搂稳,扶他靠坐回床头。
他嘴唇翕动,刚说半个字便急咳,偏头将半张脸埋入竖起的软枕,下意识抬腿想让自己蜷缩起来,大腿压到肚子,整个人都顿住了。
砚归的腿缓缓放平,侧了侧身,斜靠在软枕上,腰部被身前的沉重带得略微下塌。
咳得太猛,他腾出一只手托着腹部,陆折闲抽出帕子给他:
“没事,震不着孩子。”
砚归接过帕子闷咳,堪堪稳定下来,她喂粥,他实在没力气没胃口,作罢,正闭眼休憩,陆折闲说:
“你比我想象的更疼惜它。”
闻言,他慢慢睁眼,摸着这处隆起:
“……只是习惯了。”
陆折闲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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