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被推迟了三天。
理由很正当:既然从单人赴死,改成一人一猫协同作战,整套攻坚方案必须重新推演。
深渊魔力与猫咪的治愈之力的适配节奏要反复磨合,前线粮草供给也要全部调整。
至于真正的缘由,整座魔塔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点破。
所有人,都想多留她最后三天。
总攻前夜,夜色深沉,本该肃穆沉寂的魔塔,忽然迎来了络绎不绝的客人。
教皇的马车率先停在塔下,老者缓步下车,借口堂皇:“途经魔塔,特此前来校准圣光法阵的联动频率,确保明日战场结界衔接无误。”
一刻钟后,金龙虚影落满塔顶,龙王盘踞高空,语气平淡:“顺路巡查,复查一遍空域警戒防线。”
莉拉推门而入,说是圣剑剑身需定期养护,专属耗材恰好存放在魔塔库房。
精灵女王亲自带队降临,身后侍女队押运三车前线刚需药草,层层药草掩盖之下,是一筐精心挑选、肉质肥美的鲜活鳟鱼。
唯有神使卢米安,连敷衍的借口都懒得找。进门时眼眶通红,眼底氤氲着水汽,众人默契移开目光,尽数装作未见。
管家立在塔门廊下迎客,默默在心底清点人数,片刻后无奈失笑。
他转身去往厨房传话,叮嘱灶上备好足量的宵夜。
地缚灵老厨师听闻,默默将压箱底珍藏多年的好物尽数翻出:风干三年的顶级火腿、过节才舍得取用的鲟鱼子酱,还有一坛自己珍藏许久、从未舍得动用的鸡油。
无人问询缘由,他也无需多言。
管家立于廊下静立片刻,抬手点亮了魔塔所有灯火。
那日深夜,十里外的山口遥遥望去,整座巍峨魔塔灯火通明,像一柄笔直伫立在大地之上的滚烫火把,亮得惊心动魄。
——
年糕吃完晚饭,正打算例行去后山查岗,被教皇在楼梯口截住了。
老者手中握着一把桃木梳,梳齿常年摩挲,圆润温润,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物,沉淀着经年的温度。
"来。"他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膝盖。
作平日,想要换得她的亲近,必先奉上猫条,再由猫的心情、酌情同意。可今夜,年糕低头看了看那把古朴木梳,又抬眼望了望老者温和沉静的眉眼,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他的膝头。
教皇抬手,细细为她梳理绒毛。从头顶软毛开始,顺着脊背纹理,一路顺滑梳至尾根,力道均匀舒缓,娴熟得仿佛毕生都在做这件事。
猫咪离世后,他便再也没有碰过梳子。这段往事,他尘封心底数十年,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如今,也没有必要说了。
“神明在上。”
梳毛的动作未停,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融进晚风。
“吾祷告一生,为苍生祈福万遍。可今夜,我竟不知该向谁祷告。”
“整片大陆的守护神,此刻就安安静静卧在吾的膝头。那么……又有谁,来保佑我们的守护神呢?”
年糕打了个哈欠。
"梳吧梳吧,往左边一点,对,就那儿。"她眯着眼睛。"今天这个手法可以啊,看不出来啊,以后多梳。"
梳理完毕,教皇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圣油瓶,指尖蘸取微凉圣油,轻轻点在她的额头正中。
依照教会千年教义,这是唯有大陆君主加冕时,才能享用的至高礼遇,是来自教廷最美好的祝福。
额头忽然传来的微凉触感让年糕不甚习惯,她轻轻甩了甩脑袋,残余的圣油恰好蹭在了老者的袍袖上。
教皇低头望着袖口浅浅的油印,温和笑起,小心翼翼将那截衣料折叠收好,珍而重之,如同藏起一份无上珍宝。
——
龙王的告别,直白、笨拙,却又倾尽所有,贵重无比。
他干脆利落地把年糕薅至塔顶——“薅”这个略显粗鲁的动作,是他苦练多时,才被小猫勉强允许的亲近方式。
晚风浩荡,吹动漫天流云。龙王偏过头,从自己后颈最脆弱的鳞甲之下,硬生生抠下一枚鳞片。
金红交织的逆鳞,巴掌大小,离体的瞬间,渗出一丝金色的血液。
他一言不发,将逆鳞稳稳塞进护卫队连夜为年糕缝制的小背包侧袋。
“贴身带着。”龙王的嗓音低沉厚重,带着龙族独有的肃穆,“可替你挡一次必死死劫。省着用。”
年糕伸出软爪,轻轻扒拉了一下背包,掂了掂重量,满脸无奈。
“好沉。”她小声抗议,“不想背。”
“闭听话,乖乖收下。”
龙王在猫语上实在没有天赋,却精准明白了她的不情愿与抗议。
“吾活万年岁月,从未将逆鳞赠予任何人。你若在深渊里出事、独自殒命,吾便直接拆了那道裂缝,倾覆整片深渊,为你陪葬。”
塔顶狂风猎猎,将他笨拙又滚烫的誓言吹得四散。
龙族向来不善告别,血脉传承里,从来只有守护与报复两个极致。
“行行行,收下收下。”
年糕主动凑上前,用额头轻轻撞了撞他巨大的龙爪。
龙王瞬间受宠若惊,粗壮的龙尾在塔顶克制地轻拍三下,震得细碎塔灰簌簌飘落。
——
莉拉在小猫从塔顶返回的时候截住了她。
她将传世圣剑平放膝头,指尖缓缓解下剑柄上悬挂的旧平安符。布符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发白起毛,是她年少离家、踏上勇者之路时,母亲在村口亲手为她系上的护身符。
她小心翼翼将这枚承载半生牵挂的平安符,系在年糕的深渊项圈上,认认真真打了个紧实的死结。
“圣剑护不住你。”莉拉轻声开口,语气坦然,“它只会杀人,戾气太重。”
“它和圣剑不同,母亲说只要护身符在,她就会保佑我的平安,我做任务时遇到很多次危机,都逢凶化吉了,她也一定能保护你平安,”
年糕低头,望着颈间晃动的小小布包。
冰冷肃杀的深渊纹章,搭配质朴的平安符,安稳共存于同一只小猫的脖颈间。
“好土哦。”年糕中肯评价,随即轻轻甩了甩头,“我回来就还给你。”
系好平安符,莉拉起身快步离去,步履仓促。
她踏出殿门的瞬间,飞快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脸颊。
门外忽然传来圣剑一阵细碎的嗡鸣,调子婉转温柔,一改往日杀伐凌厉。
后来剑灵克尔苏加德才坦言,那是它苦练两年的摇篮曲,本想留到凯旋之日再奏响,今夜心绪难平,终究没忍住,提前泄露了吟唱了起来。
——
世界树的古老祝福需借月华凝练,精灵女王让年糕安坐于窗台正中,沐浴着皎洁月光,指尖凝出一缕纯粹的新生绿意,轻轻点在她的毛尖之上。
蓬松的橘色绒毛自根至梢,瞬间亮起一层浅浅柔光,转瞬又黯淡收敛,将生生不息的祝福,尽数藏进绒毛肌理之中。
“生命所至,枯木逢春。”
女王收回指尖,眼眸沉静温柔。
“这是世界树最古老的祝福。本该在三千年前,为你加冕献礼。当年庆典祭文早已写好,却终究没能用上。”
“今夜,只是补上迟了三千年的祝福,所有的亏欠,只要你平安回来,我们都会慢慢偿还。”
年糕低头舔了舔被绿意点过的毛尖,尝不出任何特殊味道,漫不经心翻了个身,坦然卧在月光里。
她懒懒开口,“回来咪要在猫薄荷里打滚。”
——
精灵女王之后,是神使卢米安。
他没有任何华贵神力宝物可以相送。神界的圣光珍宝、神圣器物,年糕瞧不上也不愿意用。
他能给的,只有自己的心意。
卢米安跟着厨房老厨师学了整整半个月的蒸鱼。前四十九条,要么火候过老、肉质发柴,要么粗心漏去鱼刺,无一合格。
幸好在临行前赶上了。
今夜这第五十条鲟鱼,火候恰到好处,肌理鲜嫩,每一根细刺都被仔细剔除干净。
年糕吃得很认真,连盘底残留的汤汁都舔得一干二净。
卢米安静静坐在一旁,全程默默看着,眼泪无声滑落,一抽一抽的,却死死憋着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她的晚餐。
“你进步很大。”年糕舔干净嘴角,抬爪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
“从今天起,你是公约会员猫饭排名第三。前两名是厨房老师傅和铲屎官,你这辈子大概率赶不上,但第三名,已经很厉害了。”
——
后压轴的,是骷髅甲。
护卫队全员表决,将最后的位置留给了他。
毕竟他的资历最老,是年糕名副其实的头号护卫。
他没有柔软绒毛可梳,没有神力祝福可赠,没有至宝秘宝可送。他全身上下,最珍贵、最独一无二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的骨头。
骷髅甲抬起右手,缓缓从胸前掏出一块骨头。
这是一年前,他被炸成碎片时,年糕一点点滚回来拼合的那节骨头。后来他重塑身躯,唯独这节骨头是他原来没有的。
他将这块温热的骨头塞进小背包最底层。
而后,他最后一次温柔地为年糕顺毛。骨节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熟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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