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哨送出的加急军报在后半夜送达。信使的坐骑活活累死在魔塔大门前,那人滚落地面时,指尖仍旧死死攥着密封情报筒。
魔王披起外袍起身。年糕从被窝里抬起脑袋瞥了一眼,打了个悠长哈欠,舌尖刚往外探出半截,又猛地收回,重新将面孔埋进蓬松的尾巴毛之间 —— 半夜处理公务这种苦差事,猫咪向来拒绝参与。
情报在议事大厅铺开。
水晶球捕获的影像投射在石壁上:裂隙深处,那双放大上百倍的竖瞳之下,一道无比庞大的轮廓缓缓凝聚成型。
分明的四肢、修长尾躯、向上挺立的耳尖。它伏在裂隙底部,姿态全然是猫的模样,就连尾巴盘绕在前爪外侧的弧度,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唯一的两处差别,一是大小,肩高已然超越城墙;二则是构成躯体的物质。
这头怪物通体由浓稠暗影交织而成,躯体边缘持续消融、滴落,旋即再度聚合,宛如一团始终无法稳定塑形的黑色熔蜡。
“它在模仿。” 影自横梁纵身跃落,单膝跪地,“属下潜行至三十里边界持续观测两夜。模仿目标十分清晰。嘶鸣,效仿猫大人;行走步态,效仿猫大人。除此之外 ——”
影短暂停顿。这位曾经顶尖的暗杀者,语调罕见地带上一丝滞涩。
“它学会了发出呼噜声。韵律节奏与猫大人别无二致,可却又完全不同。前沿哨站一队巡逻兵隔着二十里听见声响,当夜全员陷入梦魇,两人彻底精神崩溃,抱头哀嚎,声称有异物持续在颅腔内摩擦抓挠。”
议事厅陷入死寂。管家、护卫统领、随军参谋不约而同望向魔王。
魔王凝望着石壁投射的影像,漆黑眼眸不含半分温度。
“治愈力量的对立面。” 客座的克罗诺斯教授扶着蛇木手杖站起身,嗓音干涩,“诸位,古老圣典留有记载。守护神的气息能够抚慰万物,而它的宿敌,蛰伏于原初裂隙之中的存在,专长恰恰与之相反。”
“旧日之影。” 魔王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无波,“上古神界大战的落败者。三千年前,守护神将其封印之时,付出了巨大代价,神界至今以为她死了。”
“正是如此。可它如今刻意复刻守护神的外形,动机何在。” 克罗诺斯指尖颤抖,划过投影轮廓,“模仿需要本源样本。裂隙百里范围全程封锁,除却那一次,猫大人从未靠近这片区域。”
“不可能是那次。” 魔王断然否定。他十分清楚,彼时小猫全程待在自己怀中,连一根绒毛都未曾遗落在深渊裂隙附近。
真正的答案,在次日浮出水面。
不愧大陆顶尖情报组织,爱德华麾下探员耗费不足一日便梳理完整线索:三个月前,西境一批标注为稀有矿石的货物,越过边境送入裂隙封锁区外围,全套通关文书完备,签署人正是西境公爵巴尔。
矿石箱体夹层检测出微弱魔力残留,属于窃听水晶独有的振荡频段。
回到书房,魔王拉开抽屉,取出积压半年的一叠罪证卷宗,在卷宗顶端,添上崭新一页记录。
“巴尔。”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无妨,吾愿意宽恕一名死人。”
据被捕押送的信使供述,这位公爵已经沉睡整整三月,静卧在自家城堡寝殿,面上长久凝着笑意,任何人都无法将他唤醒。
深陷嫉妒的巴尔搜集了大量小猫的画像,在召唤旧日之影之后,便永久坠入不醒的沉眠。
“既然他渴求永眠。” 魔王合上抽屉,“遂他所愿。传令下去:西境公爵领地,即刻由魔塔直接接管。巴尔本人,扔到魔狱十八层去。”
书房窗台之上,年糕翻了个身,尾巴尖轻轻抽动一下。
出兵讨伐的决议,没有经过任何冗长商议。
管家试图提议等候各方援军。
依照《魔塔探视公约》缔结的情谊,一封传讯信函,便能召来教皇的圣光骑士团、龙王的恶龙军团、兽人部族的精锐狼人。魔王只是摇头:“不必等候。没多等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未曾宣之于口的隐忧爱德华心知肚明。陛下不愿让守护神之名,与讨伐目标并列出现在同一份官方文书之上。
旧日之影幻化出的巨型暗影巨猫,在裂隙之内孕育三日,第四日开始向外攀爬。
当它一只前爪搭上裂隙边缘的刹那,方圆十里所有岩石表层,同步渗出漆黑露珠。封锁前线第一道防御工事,仅仅在它视线凝视之下,自主腐朽瓦解,木构墙体化为泥泞碎屑。
魔王御驾亲征。
这一回,年糕的偷渡计划早早遭到识破。
她试图钻进魔王披风内兜的伎俩被提前预判,魔王将她从军囊里轻轻拎出,交到管家手中,只留下一句叮嘱:“看好她。旧日之影的目标,自始至终是她。”
年糕被管家抱在怀中,目送密密麻麻的深渊军团走出魔塔大门。
“又不带本喵一同前去。” 尾巴不满地抽打管家手臂,“上次这样,这次还真有。坏铲屎官,猫再也不要理你了!”
尾巴的拍打骤然停下。
北风自北方吹拂而来。
气息遥远而淡薄,猫咪敏锐的听觉却精准捕捉到那一缕声响。
呼噜声。绵长、富有规律,某种层面上无比熟悉的呼噜声,顺着长风,从百里之外的裂隙方向飘荡而至。
年糕浑身毛发,自尾尖起始,一路竖立至后颈皮毛。
“…… 它在模仿猫?”
她在管家怀中直立起身,前爪搭住对方肩头,双耳牢牢朝向北方,静静聆听许久。
“坏东西!可恶的模仿者!” 猫咪的飞机耳紧紧压平,“胆敢抄袭小猫的坏家伙!”
“无妨,先好好磨爪等候。先前那只学着本喵鸣叫的鹦鹉,如今撞见猫,只能绕着食堂仓皇逃窜。”
她纵身跃下管家怀抱,迈步走向庭院专用磨爪柱,前爪搭上木柱表面,认真、缓慢,一下又一下打磨锋利爪尖。
管家望着突然厉兵秣马的橘猫,没有上前打扰。
正面战场首次交锋,在裂隙以北十里的黑石滩爆发。
后续军报如此记述:暗影魔物实体强度远超预估,常规攻击径直穿透躯体,如同击打流动的水体。
魔王亲自上阵迎敌,炼狱业火交织在上古魔剑克尔苏加德上,削去魔物七成躯体,迫使它溃散退缩回裂隙边缘。
战局至此,已经是压倒性优势。
变数,发生在魔物濒临败退的瞬间。
它伏在裂隙边缘,庞大躯体大半消散,仅剩一道模糊猫形轮廓。紧接着,它蜷缩身躯 —— 复刻猫咪入眠的姿势,尾巴环绕前肢,脑袋倚靠在尾上。
它开始发出呼噜声。
音量并不高昂,甚至称得上轻柔。绵长而又规律,带着那种令人心底不自觉软化的韵律。
前线三万深渊军团之中,绝大多数人都见过魔塔张贴的圣兽画像,不少轮值守卫,还亲耳聆听过真正的呼噜声。
仅仅半瞬,士兵们心神松懈。而这短短半瞬,足够魔物完成偷袭。
呼噜声钻入耳膜,在颅腔之内扭曲异变。
温和韵律之下,滋生出无数黏腻倒刺,声声撕扯意识。安宁感被彻底抽离,腾出的空洞,尽数灌入魔物的低语:你疲惫不堪,你难以支撑。躺下吧,就此沉睡,不必再度苏醒。
前排士兵率先跪倒在地。
盾牌脱手,兵刃坠落,成片重甲战士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跪倒在黑石滩,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有人失声痛哭,有人癫狂发笑,混杂的声响,比任何战场哀嚎更为惊悚可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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