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成封王的那日,领回府一位女子。
府里的侍从惊愕的停下撒扫,聚来诚惶诚恐,听他训话。
连孙管家一时都分不清——该是先向谢成道喜,还是探听这姑娘的安排。
谢成微微敛眸,并不在乎仆人惊异,吩咐孙管家:“让夫人安置婥婥,不可怠慢。”
顿了顿,他环顾四周,终于问:“她呢?”
这是早在老管家心中盘桓演练的问题,因而飞快答:“王妃回周府去了。”
周府,是周顾的娘家。
谢成果然生气了。
——如周顾所料。
婢女莲河告诉周顾,谢成在外厅等时,她正坐在从前闺房,绣一只鸳鸯。
莲河今年刚过十三,慌张跑来,诉说来人如何怒气冲冲向三老爷发作。
周顾乍然受惊,被尖针刺破手指。
“莲河——”可怜兮兮举了举冒血的手指,小丫头惊悔的蹲身为她止血。
她嘴角便扬了几分笑意,开始嘲讽谢成。
“他可不盛气凌人?放眼本朝,异姓封王的独他一人!陛下新宠的权臣,最善战的将军,我区区一个落败氏族的孤女……”
“好了小姐!”莲河放下手指,神情很严肃。
自周顾父母逝去后,她惯爱这般自嘲自讽,说了四五年,莲河每次听到还是不高兴。
周顾忍不住笑,揉揉莲河脑袋。
小丫头不悦了,眼睛里蓄满泪水,旺旺的。
她暗叫不好,下一刻这孩子就哭了,上气不接下气。
“还有心情开玩笑啊小姐!”莲河忿忿不平,“王爷果然把那姑娘带回来了!如今又要让你回去……怎么回事!”
周顾笑意便浅了些。
在此之前,她就知道那姑娘的存在。
谢成最后一次打完胜仗,班师回朝复命前,曾回府找过周顾。
他说:“周顾,我会带婥婥回来,你见过她的。”
彼时谢成来的急,还没卸下身上的盔甲——往尘旧梦中,他总爱将周顾从软被中拉起,为他穿戴。
她第一次发觉这寒铁映射出的光芒如此刺目。
谢成甚至没有洗漱,眼神中淬留了战场上厮杀的戾气,仿佛面前的她也是他恨之痛绝的仇人。
周顾的心脏毫无章法跳着,维持着淡淡笑意,点头应他:“好,谢成,等你回来,我给你答复。”
——如今她回周家,就是答复。
“我态度难道不明显……在给那姑娘腾位置呢,他看不出?”她为莲河抹眼泪,苦笑,“领兵打仗的,都不用动脑子吗?”
“别是到这闹事的,我也算寄居三伯屋檐下,若他敢给我添麻烦……”周顾脸色冷下来,语气无甚情意,平静道,“以后就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样简单……”
话刚落,门外的阳光暗了一寸,周顾抬头看,发现谢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门槛前,也不进来,只是背着光,眼光沉沉看她。
自上次别后,已有月余,猝然与他对视,只觉胸口一闷。
“这就是你的答复?”谢成先开口问。
她沉默着坐下,看着谢成,他不肯踏进门槛,只冷着眸与周顾对视。
“你不满意?”周顾笑笑,拧了拧眉,慢慢摇头,正色道,“若你是想休妻再娶,我不同意。”
“周家同你辗转沙场数年,直至我爹娘横死,将死军亡……如今你得陛下亲封王位,便要休妻再娶!?呵——周家在朝野无法立身,天下皆笑……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再者,你在朝受封时,他并未有问责我吧?”
周顾抬眉,神色寥然。
论受圣恩,从前的周顾相较如今的谢成,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陛下对她不闻不问,虽未责罚,也已是心知肚明的圣眷不再。
可世人眼中,她还是当年陛下亲赐给谢家的郡主。
谢成的性子愈难揣测,他听完话,只是皱皱眉。
周顾的心里有一丝弦断了,回弹得心脏也酸苦起来,然而又觉得侵覆而上的麻意隔绝了五感。
她的神情顿顿,半晌谢成点头,似乎对这样的决定也松了口气:
“所以,你不是要和离,是想和我分居两地?”
周顾稳住心神——他这般确认,约莫也是受了点世俗掣肘,不想彼此撕脸太过。
不过……谢成如今身份尊贵,真会在乎宠妻灭妻的流言吗?
周顾发出轻微的嗤笑。
战场扑腾数年,未料这人还留几分年少君子的伪态——他既然也要名声,不管出于何目的,于她而言都再好不过。
她么……她只要还是他的妻子,应有的王妃待遇便不该少一分。
周顾叹口气,对他点点头。
“既然是你带回来的人,我不想操心安置。我已离府,府中事务便交由她了,”她思绪恍惚了瞬,声音便轻了些,“……她长居京城,本就是世家出身,该会些。”
婥婥……不知谢成怎么替人家改成此名,女子风姿婥约,想来他还是喜欢这类型的女子。
至于此女的前尘,不能再提——周顾心中自诫。
说出口的“京城”亦或“世家”还是戳中谢成的肺管,他有些暴怒,一脚跨进门槛,呵斥道:
“周顾!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许再提她的过去!”
真是发疯。
她也生气了,指着门吼回去:“滚!!”
身边的莲河愣住。
谢成也愣住了。
——两人还未闹僵前,听父母教诲,周顾收敛性情,勉力表现温婉。
那时谢成约莫也有些喜欢她,弯着眸笑盈盈看她作态小半月。有日,两人在庭院煮茶,他忽然忍不住似的,笑着将她拥入怀。
他还没被陛下器重,也还没领兵打仗,身上散着文人书气,嗓音清冽冽的,晚夜凉泉般好听。
“夫人,这里只有你我两人,贤良淑德就丢了罢。”
周顾错愕之下回过味来,知道乔装已被发现,干脆大胆许多,偶尔与他也开始胡闹拌嘴玩。
谢成有阵子很想试探出武将虎女的差脾气,想见识她愤怒下到底会干什么,但每每,周顾只是语气重些,从未说什么粗口。
她忽然想:谢成今日被骂“滚”,也算是完成一件已不在乎的年少遂愿。
……
谢成果然愣住,很快他反应过来,甩袖走了。
周顾气呼呼坐下倒茶,灌入口中的茶水又凉又苦,一颗心却躁躁不得安宁。
当夜周顾开始做胡梦。
梦中还是在京城。
她是十二岁——黄毛丫头的模样,蹦跳着被阿爹阿娘牵入宫,梦中的高台立着一道威严的身影,朦胧于苇帘后,她知道那是陛下。
梦中的话也重重叠叠,像声音在鼓中回撞,陛下问她:小阿顾,喜不喜欢京城呀?
周顾知道他问话的意味——因为自那以后,阿爹阿娘回杨通城时,没带上她。
陛下那时年轻,弯腰同周顾一起望着宫门方向,笑嫣嫣的,同她说:“朕给你找几个玩伴,好不好?”
他说:不会很无聊的,外面看不到的奇珍异宝都在宫里。他果然说到做到,世俗的珠宝堆满她的房屋,还有几位嬷嬷来教习功课。
然后梦境中,女红、背诗、作画……更迭着,周顾很累。
伴读的人中,有位善良的姑娘,善书画女红,闺名香黛,比周顾大两岁。
梦境忽转,周顾央求着香黛为她假做文章,应付嬷嬷。
香黛的脸慢慢清晰,愁容满面的。
“你再这样,学到了什么?……以后会被夫家嫌弃的。”
记不得当时怎么含糊的了。
白雾拂过,散去后,香黛的脸含羞带怯。
“周顾,我要嫁人了!”
梦中有她自己的声音,揶揄嚷着要当未来孩子的干娘。
香黛低首微笑,幸福而怅然,说:“以后不能当你的伴读了。”
周顾的眉皱起来,和梦中自己的声音重合:
“这有什么,日子长着呢!在京城,我们还不见面了不成?”
然后香黛便消失了。
梦中的周顾担心起来:这姑娘何时将喜帖送来?不会喜事将近,忙得忘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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