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成无诏赴京,该即刻回杨通,处理积务。
两人回谢府后,他同母兄辞别,正午将近,刘氏出言劝他用膳饱腹。
谢成静默片息,答应了。
此刻,离用膳还有一个时辰。
京都谢府一切布景依旧,四处布置古朴雅致,侍女小厮遵守家规,见他们便躬身行礼。
正是备膳时,走动频繁,未到一盏茶,谢成便已受了很多拜礼,他素来不喜如此,坐在正堂眉头渐蹙。
周顾同刘氏交代完宫中情况,要回东苑换上常服,扭头见到谢成这般。
她看了几眼,自顾离去,踏上青石阶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成跟了过来。
在京都谢府,东苑是两人初成婚时置办,仍旧保留成对的样式,不似后来杨通泾渭分居之态。
周顾很意外他跟来,这条路尽处只有东苑,她也没有占地的歉然,只问:“你来做什么?”
因宫中和马车里的闲谈,周顾语气稍微和缓,可决计不到和谢成握手言谈的程度,因而神色仍旧冷冷,眸中凝了几分生疏的笑意。
若谢成以往常陪她赴宴,该领会这种拒人千里的模样,悟出周顾防护的冷面,可如今他也只是认为周顾仍看他甚厌。
“回京匆忙,昨夜你睡了,我不便来。想起一个旧物,来看看……并不耽误你。”谢成语气也是冷然平和,说到最后微顿,多解释半句。
周顾气量未必小如蚁穴,说了声“自便”,在莲河迎过来时,转身离去。
只是踏入苑门,她在回廊转角站定,余光发觉这人并不打算入屋拿物,而是去了回廊另一边。
关门后,莲河取来常服,为周顾穿戴,询问担忧的事。
周顾回应着,想了想,又问:“回廊另一侧有什么?”
晨起入宫至今,绷神得很累,此刻颅内乱糟糟。
莲河虽待在谢府时日不长,闲暇时却喜欢四处走动,与侍女聊天,被她骤然一问,也只是怔了下,很快反应回道:“那侧……啊!那只鹦鹉!!”
鸟雀天性晨鸣,本来鸟笼是挂在石窗附近,可周顾觉浅,便让侍女腾地,挂远了些。
……原来谢成是去看它。
周顾不再出声,收拾好后,推门往那处走了段路,恰好能在转角见到谢成。
那人劲服裹身,屈指逗着笼中鸟雀,天光侧倾,衬得眉眼淡淡的。
周顾平静看着,莲河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谢成久经沙场,敏锐惊人,这处动静细微,他却凝眉扫过,见周顾倚转廊木柱看着他,怔了怔。
周顾哂笑了下,慢慢走近,他放下逗鸟的手指,她的目光落在了鹦鹉身上。
“说起来,倒是没给它取名。”
京中贵人的玩宠大多会被起名姓,人一般被待着,这只雀鸟却在幼雏时被转手赠人,前主旧主间辗转。
谢成轻轻“嗯”了声,偏头看她,他知道周顾的性情,知道她不会只为一只雀鸟的名姓便上前与他搭话,果然听到周顾出声问:“它,怎么被送回来了?”
谢府的侍女早已换过一批,新来旧往,有些事便无人记清晰了。
周顾回来后问过,她们面面相觑,只是支吾道不知,虽是尘岁砂砾般的小事,但想知道一个答案,竟然难寻。
谢成在心中竟然叹了声气,他尚不清晰为何如此,只觉对周顾的问话,在多年前他曾经推敲过。
他没有立刻开口,周顾便也等着,宫中长道的处境颠倒。
谢成于是说:“我有位故友,名伏栖。”
周顾点了下头,说:“我知道。”
那年被权贵看轻夺物,周顾心中积愤,最后定下:送鹦鹉给伏栖讨美人一笑。
“他追求的人,正是颜禾,”谢成抿唇,天光下眸色微亮,勉强笑了笑,“伏栖不惧长辈阻扰,坚持与颜禾成婚。我参军后不久,伏家分业,他没有争过族兄,便托我写了推荐信件,来我所在的兵营参军。”
周顾没有打断他的冗长,继续听下去。
“颜禾留在京都伏家,处处被欺。有日,她写信给伏栖,要将那鹦鹉再次送人,因为族兄的幼儿顽劣,总趁人不备摔笼。即便挂高处,仍然能挥长鞭,侍从们不敢管,长辈们不重责。”
周顾的眉心跳了跳,仰头看此刻笼中的鹦鹉,灰身黄冠,眼睛黑亮,毛羽顺滑,胖墩墩的一只,见她望来,也歪头看她。
“所赠之物再转手,伏栖觉得失礼,所以问询你的意思……你把它接回来了,是吗?”周顾问着,心中清楚这该是谢成会做的事。
那时谢成还是满身书卷意气,对人待物皆堪称温和,他大概是心疼那只被辗转的鸟,又担心周顾见到不悦,便托人从京都将鸟接到军营,带在身边养着了。
周顾默了瞬,问:“伏栖呢?”
她从前很少过问这些人、事,谢成也不常提起,京都于两人而言,都是故地重游,往日,谢成被问或许会不悦,但今日却出奇平和。
周顾察觉出对方微妙的情绪,转眸将目光放在谢成身上,风吹过廊,金丝笼微晃,那鹦鹉蹦跃着,突然开口道:“什么名字?!什么名字?!”
她这次没有笑,只是凝眸,看清谢成眼里的光亮,原来有些水光。
听到他说:“永和十二年,羌国细作潜入营中烧粮,被值守的伏栖发现,他吹响了警角,却被人抹脖……我赶到时,他坐在火光里,血流了满地。”
“……我救不了他,远处在厮杀,近处在扑火,当时他的眼泪一直在流,混着血水,脏了一身。他说不后悔,但有些怕了,又说这辈子对不起颜禾,托我过后去拿他帐中床下的一个木盒……颠三倒四的话,也只说了几息,便推我……让我去指挥灭火追敌……”
“一切结束后,我回到他身边,他的身体是凉的,血已经不流了……我背他回到帐中洗漱,打开那个盒子,有很多封……写好但没日期的信,最底下是封和离书。”
“你来杨通那年,伏栖先前写好的信已经寄完了,只剩那封和离书。营中弟兄每月都聚资随信,最后一次依然是,除了拨下的抚恤,又凑银换了票据,我领了几个人,回京将东西都交给颜禾,也把这只鹦鹉带回京都谢府。”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周顾心中空空的,舌根微苦,想说的话最终换为后悟的一叹。
永和十一年,南域多洪,米粮受损。
永和十二年,羌国趁机夜潜烧仓,军营备粮雪上加霜。
永和十三年,多地征收壮丁,充入后备,战况有燃野之势。
……
乱世中,有人救苦,有人谋利,各怀心思,各自防备。
所以,谢成那么在意,也那么痛恨粮草被毁。
原来如此……
她呢?那时,她在干什么?
周顾想起乱世将至时京都的奢靡,如老旧绢布上精致的绣花金纹,蒙在达官显贵的脸面上,他们嬉笑拿腔,纸醉沉迷,仿佛不知大厦将倾。于是很多无力者跟随着,错以上位之人的身躯为柱,穿梭着躲在冗布遮蔽下的阴影中,苟喘数日。
她想起那时频繁的应酬、收罗的时兴,想起世家结派、饥民奔命,想起在京都慢慢失去少年意气的自己。
被帝王叱骂时,有那么一瞬,真的在想:不干了,这假面虚荣的京都,谁爱待谁待!她本就不是在金笼中长大的雀鸟,她本就生在旷远的边疆,何必为此、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荒废一生?!
谢成在那里,父母在那里,去杨通吧。就算被认为赌气、逃避,起码那里是心之所向,是儿时故乡。
于是她来了。
于是,她发现了很多不知,发现谢成或许早变了性情,没有了书卷意气,连眸光都会下意识带有提防与薄凉。
夫妻之间,久别重逢本是欢喜的,只是彼此的处境都不同以往,也都发现对方变了模样。
她发现故乡只能是心之所向,或许不论到哪,都是“京都”,都要同权势周旋。
是身份使然,是命使然。
她早被宫中教养打碎又拼起骨头,刘婥、周恣……她在意,但不能把堵闷在心口的巨石扯出来,重砸旁人。于是便在日复的无尽周旋中,自己将石头磨碎了,吞下去,再吐出一口薄气。
他们便认为,那口薄如晨雾的气息便是她的怒语,以为“不过如此”“果然妇人”“无足忧心”……然后将撇来的目光再次投入所谓功业。
……
周顾叹着气,扬起嘴角。
“谢成,”她喊他,笑却无声,继续说,“若我不问,你是不是就不会说这些?”
“这些话,对你而言如同刨心。只是……同我谈心,有那么难吗?”
她清楚,今日谢成态度的缓和只因局势使然,她帮他拿到审理杨通要务的御令,告诉他设铺只为女子正名——如今,她没有妨碍到他的地方。
所以他温和,但……周顾心想:若有一日,真的刀剑相向了,谢成那些年的薄冷顷刻便会显露吧?生硬的面具戴久,他拿不下来。
对方似乎被问话触了下,竟露出些微茫然,反问:“什么?”
周顾抿了抿唇,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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