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开着车,吐出今天的第二句脏话
一辆宾利像一条搁浅的鲸鱼,卡在两栋居民楼之间,像一条误入窄巷的肥蛇,进不去,出不来,底盘和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往左打!往左打!”
“左边是墙!你瞎了吗?!”
轰——
车尾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垃圾桶。铁皮垃圾桶应声倒地,发酵了三天的厨余垃圾混着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液体倾泻而出,一股堪称生化武器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对于这个一向得体的女人来说,是极其反常的,这将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失礼行为
K一想到他母亲,那个戴眼镜,高高瘦瘦,头发一丝不苟闪闪发光的,为了成为好友中的羡慕对象,连过年都要节食的女人今天两次骂了脏话,就觉得十分新奇。
K被绑在一张椅子上,丢在后座,头上还贴心地套了一个纸袋。他的视线一片漆黑,好在他也不需要视力就能感知周围环境。
他早就醒了,早在经过第一道弯的时候,母亲偷偷放在牛奶里的安眠药就起了效。车上皮革的那种刺鼻的,腐朽的味道,像把一直牛剥了皮,放在福尔马林里泡上三天然后坐在屁股下的味道。真是恶心的气味,一直在往他鼻子里钻。
车门打开,父母絮絮叨叨地抬着他的椅子,把他往外抬
一股腐烂的味道,臭味,还有霉味混合老城区特有的灰尘的气息一起涌了上来。
他早说了不想看心理医生,没有用。他们只会装装样子,假模假式地给你的生活出主意,其实你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们对你的人生和痛苦毫不关心,只是一味地对着你的遭遇、你的经历卖弄自己的知识和学识,发扬幸运的优越感。父母已经彻底对他失望,如果这次治疗不理想的话,他们会不会再次想办法抛下他?
诊所的招牌吱吱作响。
一块霓虹灯牌,写着“许氏心理诊疗所”,末尾画了一只小蝙蝠,是吸血鬼的专属标记。
K像犯人一样被父母押送到二楼
墙的味道,走廊的味道
母亲的抱怨,父亲的指责,两个人的手忙脚乱
母亲的高跟鞋,细跟,在岌岌可危的木板上摇摇晃晃,父亲的昂贵西装沾上墙上的灰尘和污秽,两个人的汗液在空气中混合老城区特有的潮湿和霉味,格外浓烈
二楼
他被扔到一张沙发上,坐起来像一只死了的熊,闻起来死气沉沉,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动物骚味。坐在已经凹陷的沙发上,毫无支撑力,皮革裂开,积了灰尘。
哪怕自己已经切实地坐在这里,他还是难以相信父母居然愿意来到如此不体面的地方。
客厅里放着数学摇滚,错乱的节拍,混乱的旋律
他一直在听着这首歌,把父母和她的对话当成背景音,白噪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巧啊,这是他最喜欢的歌
虽然正被绑着,听着他们的密谋,他也一点都不恼火,已经在想对策了
爸妈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早在他八岁想把弟弟煮熟吃掉的时候,他就知道父母不爱他了。他们一直把他当做麻烦,想尽各种办法摆脱他
曾经他们带着他和弟弟去游乐场,他在玩旋转木马的时候,母亲让他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千,这样就不把他送到寄宿学校了,他照做了,可是他们带着弟弟消失了。回家之后父母装模作样地悲痛,说于是年仅九岁的他,凭着记忆,闻着父母的味道跨越300公里硬生生走回家。
他坐在客厅中央,听着父母谈论他的恶行,心不在焉,神情恍惚,呼吸节奏和数学摇滚诡异的节奏重叠,交织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一个女人的的声音,有点轻飘飘的,像是没睡醒
房间里的气味,淡淡的,母亲的味道,像发酵过度的玫瑰酒,而父亲则是一种铁锈味,加上烟草和某种油脂的气味
还有一种气味,淡淡的,闻起来很柔顺,绵软,像牛奶的质感,带着一种奇怪的
他开始想象这个医生,这是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闻过的味道,可这个味道却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让他勾起很多回忆和联想。潮湿,温暖,柔软,包裹着绵软的触感。
这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在海洋馆里看到水母,它们是那样迷人,梦幻,有一种神秘的感觉。
他加快呼吸的频率,大口吸入空气,想仔细分辨这种新的味道的气味。这次他好像失败了,他可以把一个人和某种物品的气味联系起来,可却无法将她的气味建立联系,很奇怪,她既像某种植物,某个物品,某件事,又完全不像任何事物。
他习惯了用鼻子判断世界,很多时候它甚至比眼睛更让人信服,可在这里出现了意外,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了
母亲和医生谈论着,她向医生诉苦,谈论着生下他有多么后悔,父亲一脸严肃,一直在叹气。两个人崩溃不已,诉说着为人父母的不易,表演痛苦。
母亲恳求许医生能帮助他回归正轨,克服恶毒的本性,遏止吃人的冲动
“如果不趁早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他一定会吃人的”
他听着父母的控诉,模模糊糊的,像是个局外人。
许医生说着答应的话,声音不高,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刚睡醒,口齿不太清晰。
那声音音调有点低。
“我真是害怕他把我们吃掉”
“必要的话,我希望您可以开出诊断证明,只要他能够不危害社会,我们愿意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这些我都知道了。但我有把握让他重新回到校园。”
母亲的声音震颤了一下,似乎是她完全没预料到的答案。她扭过头去,和父亲窃窃私语了两句。二人最担心的,是被面前这个心理医生发现他们抛弃儿子的企图,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光彩,太羞耻。
“我有一个方案,前几个世纪的时候,我遇到过有怪癖的病人。我有类似的经验,所以有信心帮助他们克服本能,重返社会的”
“但他是一只难缠的饕鬄!”
父亲忽然提高音量。
“那也值得一试。”
许医生把一份用繁体字写的诊疗室推到二人面前。
在看到“共同生活,进行24小时心理治疗,直到病人正常回归社会”的时候,他们简单思考了一下,决定让这个年迈的吸血鬼医生试一试。不管他是回到大学,还是精神病院,只要能跟他分开,怎样都好。
如果他真的能够回到学校的话,他们也不用卖力地在亲戚邻里面前表演悲伤了。
想到这,夫妻俩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最后,父母拿出三包甘霖精灵的血浆,放在桌子上。
医生说可以走了,他们如蒙大赦,几乎是夺门而出。
有交代了一些事之后,父母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他感受到脚步声渐远,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他听到她来回踱步的声音,她在来回走着,准备着什么,玻璃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笔记本翻开的声音,然后,她走上前去,
属于她的气味迅速侵略着他的鼻腔,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安静地享受着这一刻。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她的接近让他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肌肉皱成一团。
马上,他就要和一个没法用鼻子判断的心理医生袒露心声了,他本能地对于她的接近产生了抗拒和警惕。是的,现在父母已经把自己“卖”给这个女人了,真是可怕。
慢慢地,她打开了罩在他脸上的纸袋
“我没有找到剪刀,太乱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把食指抵在他的额头上,指甲的力道微微嵌进他额头的皮肤。
“只能这样解开绳索了,可能会有点疼,但愿不会伤到你。”
她垂下眼眸,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眼睛眨啦眨去的。
一瞬间,被电击的痛感传遍全身,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看到了灯塔水母,五颜六色的光圈在他眼前绽放开,视觉在塌陷,声音也在滞后。
绳索解开了,但他像一只僵尸一样四肢僵硬地倒在了地板上,口吐白沫,眼睛里流出眼泪来。人生第一次,他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那种强烈的痛觉和心脏震颤的冲击感,让他切实体会到了活着的感觉。
他的呼吸和诡异的节拍重合,数学摇滚奇怪的旋律和他的呼吸,思绪扭曲到一起,让他的精神都恍惚了。
那首数学摇滚来到第二个小节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明亮了,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她的脸。
一双灰色的眼睛,头发蓬松,卷曲,带着毛躁,她没有穿鞋,赤裸着脚,她穿着一条很随意的肉色睡衣连衣裙,外面套着故作专业的白大褂。是少女的脸庞。
此时此刻,破旧墙壁,月光,霉味,夏日的,和她放到一起…
她没有吸血鬼的精致和华丽,身上散发着随意,和生活感,不过她有那种慵懒的,随性的,松弛的感觉,有漠视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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