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众人散去，营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帐外的蟋蟀有一声没一声细细地鸣叫。江卿韫背对着卫悼，在一豆烛火下翻阅军报。
“卿儿，很晚了，你还不睡吗？”
“你先睡吧。”
卫悼轻轻靠在她身上，消瘦的手抽走了她面前的地图。
不知道他中的究竟是何种奇毒，竟然在极短的时间里叫人如此憔悴。他的脸色白的像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泛着淡淡的乌青。他的手握上青铜的烛台，凸出的指节比金属还要冷硬。
他对着烛火吹了一口气，然而因为气息微弱，顽强的烛火居然只是晃动了两下，就照旧燃烧着带来光明。但营帐里的一切在篷布上投射的影子都因为烛火的摇晃而震颤。
江卿韫一把夺过蜡烛掷在地上，脚一踩便把火苗灭个干净。
瞬间的黑暗让两个人短暂失明，好像在和无形的空气对峙。卫悼等了一会，发现自己太虚弱了，已经不能在这样的黑暗中看清东西。
他无措地伸出手摸索两下，却只触及到一片虚空。
“你还在生气吗？”这一切都被已经躺下的江卿韫收入眼底。
在黑暗中她准确地牵住卫悼的手，扶着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亲吻他干燥的双唇。
“我爱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高兴，我不想离开你，我不能没有你。求求你，别离开我。”
卫悼虽然看不见，却清晰地感觉到眼泪滴在他的身上，打湿了胸口，似乎一直淌进他的心里，把心脏都浸泡得咸湿。
“不要害怕，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见的。”卫悼用尽力气把她抱住，他后脑隐隐作痛，意识昏昏沉沉，黑暗死于要把他的灵魂也拽入深渊。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几个愿望想要你去完成，你要替我复仇，还要成为全天下的王。”
“我？”
“是啊。虽然你现在还有些稚嫩，根基不稳。但这一年来，我布置给你的繁重任务，你不是都完成的很好吗？”
“终有一天你会登上帝王宝座。到那个时候，你就封我为王后。我还没有当过王后呢。那一定很有意思，全天下人都会目瞪口呆的。”
江卿韫已是泪流满面。
“当皇后有什么好的。像孟倾城那样被困在宫里一辈子。”
卫悼闭着眼睛，靠在她肩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真的？”
“我发誓，今生永生，我都会追随你，永远也不离开。当你君临天下的时候，我就做天边的一朵祥云，永远保佑你的国度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江卿韫恶狠狠地问：“你一直都是这么打算的？你救我的命，栽培我，历练我，就是为了我能够在你死后继承你的位置？”
“不……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在我走后也能在这乱世活下去。但你比我想象的更出色。江山社稷固然重要，但自保才是最重要的。不然就会像我这样……”
卫悼自嘲一笑，他还有那么多的愿望，那么多的理想，如今也只有随水东流，再无实现的机会了。
“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山河危如累卵，生命转瞬即逝，在永恒的黑暗中，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三天后，卫雍和付秋兰如约而至，带来了玄州城的一千女兵和一万男兵。他们还在路上抓获了一批想要烧毁粮草的奸细，正是江卿韫在丰乐镇曾经见过的。
卫悼已经奄奄一息，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灼烧殆尽。他已经尽力交代完所有事项，只等见完弟弟最后一面。
“你们都出去吧，我再和家里人说几句话。”
“哥……”
卫雍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哥哥这么突然就要离他而去。明明临走前一切都还好好的，哥哥还说下一次会带上他一起去。
“子纯，以后……你就跟着姐姐了……你们两个……要像亲姐弟一样……互相照顾，互相扶持……”
连你也要弃我而去吗？
卫雍的心在无声地呐喊，可是看着卫悼唇边溢出的刺目的鲜血，他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记得我说的……”
“我会的，我向你保证。我会照顾好子纯，为你报仇，继承你的遗志。”江卿韫跪在他床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脏尚在鲜活有力地跳动，而卫悼的脉搏已经微弱得无法感知。
卫雍这才如梦初醒，这个时候，除去承诺还有什么能够说？
“不要再为我难过。我只是去见我的爹娘了。总有一天我们一家人会在那里团聚，到时候……”
那我呢？
那我呢！
卫悼凝视着他最后的亲人和唯一的爱人。他此生虽然命途多舛，却始终潇洒肆意，终于在生命的尽头深恨命运的不公。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够陪伴他们久一点，再久一点。可以看着子纯成家立业，陪着卿儿重振河山。
然而分别的时刻已经到来。
“不要再哭了，把我的剑拿来吧。我死之后，把尸体烧掉。我不想躺在棺材里，我想和你们在一起。当你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毒素会让他身体腐烂、肌肤脱落，生不如死。与其如此，不如在此刻自我了结。
卫雍和江卿韫不忍地背过身去，江卿韫拿起一旁的骊云剑，往身后递。
她感到卫悼冰凉如铁的手握住了剑柄，于是松开手。可是剑从他们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卫悼的手落在她的手里，冷，硬，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恍惚间她听见哀求的声音：
我好痛……好累……给我一个痛快吧……只有你……能给我解脱……只有你……
“啊！！！”
她猛地转身，一把漆黑的匕首刺进卫悼的胸膛，准确无误地插在心脏的位置。
……
“此物轻便短小，削铁如泥，适合杀人……”
“刺杀的这一刀，我练了无数遍……日后要是你……”
……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吗？干嘛老是跟着我？”
“我想多和你呆一会嘛。”
……
在过往的余音里，清晰的传来卫悼的声音：
“谢谢。”
“我此生挚爱。”
他面带微笑，停止了呼吸。
江卿韫的手哆嗦得厉害，却僵硬着死死抓住匕首不放，整条手臂连同身体都颤抖个不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忘记了呼吸，直到感觉到窒息才开始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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