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这天,天儿响晴,奉天殿设宴。
苏令仪早早醒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梳洗更衣,一气呵成,等杏儿打着哈欠进来时,她已经坐在妆镜前,乖乖等着上妆束发。
上妆和束发这种事还真干不来,两辈子都没学会,好在有梳头丫鬟,不需要她亲自做这些。
杏儿取来桂花头油,把长发抹得香喷喷、亮汪汪的,笑问:“娘娘今日怎的如此兴奋?您不是不喜欢吃宫中的宴席吗?”
“有虾苗啊。”苏令仪兴致勃勃地说。
昨晚翻阅《各州志》和《美食大全》,发现这瀛洲国的食材还真不少,因着是海上岛国,食材大多是海产品,除小龙虾之外,还有各种海鱼、螺、贝类……
《美食大全》上有关海鲜的做法挺多,清蒸、爆炒、熬粥,种类也让人驰往,什么香辣烤鱿鱼、蒜蓉扇贝、清蒸生蚝……每一样都苏令仪都想尝试。
本朝其实也有海产品,据说西市就有卖海鱼的摊贩,尚膳监每日也有海鲜食材运来,只是京中的厨子做法都是“京城风味”,甭管多鲜美的海鲜,做出来和京酱肉丝味道都差不多。
苏令仪不同,她手里有法宝,能做出原汁原味的当地特色,也非常想尝试不同的地域风味。
当然,今日的首要任务,还是小龙虾。
皇上不是说他要和瀛洲国做生意吗?她只需要双方敲定贸易物品清单后,往上面加上“小龙虾”三个字即可。
哦,还要再加上其他的海产品。
时辰差不多了,苏令仪带杏儿前往奉天殿。
奉天殿是宫中举行高级别宴席的地方,能在这个地方接待使者,也算最高规格,毕竟对方是“太后”亲临,天皇幼小,地位等同于一国之君。
苏令仪进到殿内,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相比于上回端午宴席的座次,这回她的位置又往前挪了不少,比庄嫔还靠前。
再看下首的庄嫔,苏令仪原本都没注意到她,余光扫过都要移走了,又生生停住。
她今儿穿了一身素色吉服,圆顶发髻上只用一支简单的碧玉钗,其他再无点缀。
这……模仿的有点刻意了吧?
养鸡养狗就罢了,竟连穿衣打扮也模仿?为了争宠连颜面都不顾及了。
苏令仪也能理解,上辈子她也是用尽了心思往上爬,模仿只是众多手段中的一种,倒比使阴毒绊子强,习惯了跟上辈子那些毒蛇对招,庄嫔这种只会打嘴炮的,都成小可爱了。
可巧这时,苏令仪感受到另一道目光看过来,抬头一看,是贺贵妃。
贺贵妃的视线刚从庄嫔身上挪开,脸上还带着诧异,和苏令仪对视一笑,彼此心领神会。
庄嫔自然知道自己的行径会让人不齿,尤其在正主苏令仪面前,因此独自坐在位置上,没主动出言挑衅。
谁讥讽她模仿苏令仪都无所谓,只要皇上喜欢。
大殿之上,除了嫔位以上的嫔妃,还有三品以上的重臣。
苏令仪看过去,张张都是陌生的面孔,原身的母家不是显赫之家,父亲只是六品小官,是到不了奉天殿这种地方的。
但看座次,也大概能将人和官位对得上号,好比坐在右列首座的是周太傅,皇后之父,次位的便是贺将军,贺贵妃之父,再往下,周贺两家的人也不在少数。
她饶有兴趣地想,父女能在奉先殿同席,怎么不算顶峰相见了呢?
不多时,李穆来了,穿着大朝会的龙袍,天朝上国的九五之尊,威严十足。
坐下后扬了扬手,宣瀛洲使臣觐见。
片刻后,使臣来了,众人纷纷望过去,小步迈进来一位女子。
这女子身量并不高,甚至称得上矮小,约莫才到苏令仪胸口,容貌和中原女子并无太大分别,若不是穿着满秀大金花朵的深蓝色衣衫,几乎看不出是个异域女子。
如此身量,倒叫满殿众人轻视几分。
她走到大殿前,用本朝的规矩行了个不太熟练的万福礼。
“天朝皇帝万福。”竟还会说本国话,虽说音调有些蹩脚。
“大古皇后平身,赐座,赐茶,传膳。”李穆道。
“太古”是瀛洲国上一任天皇的年号,天皇辞世后,他的皇后会冠上他的名,称大古皇后。
立刻有宫女引着大古皇后在龙椅斜侧方坐下:“多谢天朝皇帝。”
李穆举起酒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众人齐齐举杯,算是欢迎来客。
大殿中央,伶人弹奏起轻柔的乐曲,殿内气氛一片和谐。
大古皇后表现很殷勤,不断向李穆敬酒,仿佛被告知了中原国家的酒文化一般,李穆倒是盏盏回应,并不推辞。
正当这时,坐在首座的周太傅突然开口:“敢问大古皇后,您是一国母后,又有皇子把持朝政,为何不退居后宫?反而在外抛头露面,还漂洋渡海来到我天朝上国。”
这话问得颇为无礼,大古皇后愣了一下才说:“我的身份是使臣。”
周太傅立刻接话:“那就更不应该了,您的儿子已是天皇,竟自己的母亲当使臣,这在我朝简直称为不孝。”
这回太古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大殿上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尴尬。
熟悉周太傅的人都知道,他是最讲究三纲五常的人,听说瀛洲国这回来的是个女子,已经颇有微词,派女子前来出使,难道不是不敬天朝?
贺将军性子直率,想出言劝阻周太傅,莫要在大殿上说些让使者尴尬的话。
但见皇上都不置一词,又闭紧嘴巴,只顾拿起酒碗饮酒。
周皇后也没有替父亲打圆场的意思,在她看来,大古皇后此番行径着实有违女子的三从四德,换做她,是万万做不来的。
李穆同样没有出声制止,作为接待外臣的场合,他是需要一些有锋芒毕露的臣子说“挑衅”的话,也需要一些温和的人打圆场,这叫恩威并施,后面再谈条件便容易多了。
片刻后,大古皇后神情漠然地说:“我的孩子很孝顺。”
周太傅犹嫌不足,还想继续问什么,却被苏令仪开口打断。
“这道京酱肉丝是京城的特色菜,大古皇后尝尝。”
这一声,如同平地起惊雷,所有人朝苏令仪望过去。
庄嫔最先勾起嘴角笑了笑,苏令仪在出什么风头,知道什么叫朝政吗?这样的场合也敢贸然开口,不怕耽误大事?
周太傅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打断他说话的竟然只是个小小嫔位,面色颇为不爽,他们正在聊朝政大事,后妃为何要贸然开口?
他看向皇上,皇上却在这个时候拿起象牙筷:“淑嫔于饮馔一道上最有心得,她推荐的菜定是不错,太古皇后,不如尝尝?”
这是在肯定苏令仪的做法。
大古皇后先是看了一眼方才开口说话的妃子,然后才拿起筷子,学着样子,往小饼中夹上京酱肉丝,细嚼慢条斯理得吃了一块儿。
“很好吃。”她说。
被苏令仪搞起的小插曲过后,正事继续,只不过大殿之上的交谈仍旧波诡云谲,有外臣在的场合,不可能只是安安静静用膳。
再多苏令仪就管不了了,也没有多管闲事的理由,方才那一句,完全是出自恻隐之心。
刚才,她其实并不想开口,但周太傅的步步紧逼让她在那年轻太后脸上看到了尴尬和为难,也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大古皇后瞧起来很年轻,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比上辈子自己当上皇后把持朝政大不了几岁,据说膝下也有一个刚登基的儿子,和上辈子自己的处境一般无二。
一个女人,要对抗一群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的人精,太难了。
不幸的是,瀛洲国比她的王朝还要弱得多,只是海上的一个小岛国,必须依附强大的天朝上国才能获得安全。
所以这位瀛洲国的太后,处境只怕比她那时还难,否则何至于堂堂太后要以使臣的身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只怕是打算用她那看起来还算尊贵的身份,来为孩子守住摇摇欲坠的江山。
周太傅的话,句句往人心口戳刀子,他不懂女人,这个时候只有女人才能共情女人。
苏令仪是当过政的人,知道这是皇家的恩威并施之策,但示威个两三句差不多就得了,再多就不礼貌了。
所以她出言打断,及时截停。
饶是如此,她瞧得出来,太古皇后脸色依然不对了。
除她之外,大殿之上并无人在意一介外臣的脸色。
大国皇后起身鞠躬,请示贡品上殿。
李穆点头允准,一旁的徐延立刻拍拍手,瀛洲国的使臣团抬上送上今年的贡品。
这是每年的惯例,附属国向天朝上国进奉贡品,再得到天朝上国的赏赐。
回赏的东西往往是贡品的五倍十倍倍不止,政/治上管这叫做“厚往薄来”,代表着天朝上国国力雄厚。
但渐渐,李穆觉出不对,雄厚的赏赐固然能彰显天家风范,但落到实处,却是每年亏空的国库。
所以今年,他想叫停这种做法。
李穆扫了眼贡品,瀛洲国今年进贡的贡品有东珠、珍珠、夜明珠、香料、海盐等等,总价值约在一万两白银上下。
“天皇有心。”他挥手叫来宫中女官,“赐瀛洲国白银一万两,茶叶百金,瓷器白箱、绢、帛、丝绸各百匹。
大古皇后还等着继续往下说,谁知中原皇帝停了,预示着赏赐的东西只有这些。
比往年少太多了。
她用诧异的目光看向李穆。
李穆神色淡淡:“大古皇后莫急,朕预与你商讨两国通商之事。”
大古皇后心中并不平静,甚至有些愤愤,这份愤恨不是源于赏赐减少,而是方才席间的攻击和刁难。
“我不和你商讨,你们见我是个女子,都不敬重我。”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下来。
继而,满殿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指责声。
“瀛洲国的使臣胆敢拒绝天朝皇上,弹丸之地也有资格叫板?”
“就算她是天皇的亲生母亲,此行的身份也只是使臣,她有那么大的权利拒绝皇上吗?”
“就算天皇还小,也不该不为瀛洲国的将来做打算。”
“……”
但不管众人怎么说,大古皇后就是拒绝相商。
李穆算无遗策,还是失策了,他没算准的是这回的使臣是个女人,女人的自尊心和决绝,本就不是男使可比。
方才周太傅又那般戳人痛处。
李穆沉声道:“大古皇后该为小天皇的将来考虑,莫要逞一时之强。”
大古皇后脸上露出一瞬的痛苦,还是妥协了,她的国力,不足以支撑她的自尊心。
她手指指向苏令仪:“若要谈,我只和她商谈。”
众人仿佛听见了鬼话,比方才还要激动。
“你和她谈什么?她只是皇上的后妃,懂什么朝政。”
“莫要以为她刚才帮你解一次围,就是好心肠,论亲疏,肯定还是向着我朝。”
“就算和淑嫔谈,她也只听皇上的,与其这样繁琐,还不如直接和皇上面谈。”
“……”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提议是儿戏中的儿戏,和一介后妃相商两国贸易的大事,和跟三岁小儿讲有什么区别。
庄嫔更是轻蔑的看了眼苏令仪,她只在特立独行勾引皇上方面在行。
连贺贵妃也忍不住担忧,苏妹妹安守后宫,别说前朝之事,就是后宫的宫务也极少过问啊。
这么多人,唯有李穆觉得可以一试。
曾经他和苏令仪谈论“你若是皇上”的话题,对方的行事颇有君王风范,这女人看似做饭、种田,把自己生生活成农妇的样子,内里却远不止于此。
他看向苏令仪:“淑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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