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上二楼之后就直奔苏莹的卧房去了。
房门并没有上锁,因此他们很轻易就推开了,身后的门就在这时自己关上了,他们也没太在意,以为是白天师好心帮他们关上的门。
屋内此时只有苏莹一个人,卧房内的灯光不知为何变得十分昏暗,明明是开了灯的,却给人一种还在阴间的感觉。
他们于是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看到苏莹背对着他们坐在床上。
苏莹此时半靠在床边,凌乱的长发披散下来,身子摇摇晃晃的,即便知道有人进来也没什么大的动静,看起来状态很不好的样子。
两人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口袋里闪过一点若有若无的红光,如果是程安在的话一眼就能辨认出来,是摄像头。
那名中年妇女于是大着胆子上前,来到苏莹的床边,却没有贸然去碰她,反而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苏莹啊,我们是你舅舅舅妈,我们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苏莹一时间没有回应他们,那中年妇人的语气便显得更急切了一些。
“你怎么了苏莹?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啊,快跟舅妈说说。”
她说着就要去拉苏莹垂在床边的手,那人就在这时轻飘飘地躲开了,她微微侧过身子,只是道了一句。
“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苏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异常,只是那嗓子却像破掉的铜锣一样粗哑干涩,偶尔阴恻恻的感觉像在漏风一样。
两人只当是苏莹生病了,倒是也没有多在意,怎么也想不到苏莹是被人掉了包。
没想到苏莹的意识竟然还十分清醒,两人的脸上显然都有些失望,但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毕竟这回他们可是有备而来的。
那妇人于是关切地笑了笑,也不继续强迫她,露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
她紧接着从两人带来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可爱的兔子玩偶。
那玩偶小巧精致,只是嘴巴的地方多了一条细长的线,像是被人打开又缝上的,在若有若无的光线下显得越发诡异。
妇人将玩偶一拿出来就瑟缩了一下,很快将那东西塞到了苏莹怀里。
“你从小就喜欢这些娃娃,这是舅妈来之前专门给你挑的,你看看喜欢不?”
“苏莹”只是将那玩偶拿在手里的一瞬间就顿了顿。
在通灵的作用下,他能比所有人都更清晰地看见那张娃娃的脸,一层血淋淋的人皮附在上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鬼脸,露出怨毒而危险的气息。
白扬来之前就告诉过他,这并非是一场全然没有危险的行动。
包括他未来正式加入异常事务调查局,他以后将会长久而艰难地面对这些东西,和它们纠缠一生,在看不见的尽头与死亡为伍。
他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呢?
原本他以为自己应该会害怕的,害怕这些从未了解过的事物,更害怕任务失败给更多人带来不幸和麻烦。
但当他真的坐在危险面前,直面所有内心的恐惧和人性的不堪,那些感情好像忽然都离他远去了。
他只感到前所未有地平静。
程安忽然深吸一口气,他还记得白扬叮嘱他的话。
即便这个房间里真的有鬼,他不该害怕,也不能害怕。
因为,他此时此刻就是这个房间里最大的鬼。
“她”忽然将那个娃娃死死地捏进了手里,扭曲的兔子身体像是整个被折成了两半。
旁边的两人还有些愣神,就看到面前的人突兀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几乎完全不加掩饰的,肆意里染上了几分凄厉,扯破的嗓子像是灌了风,整个房间里连带着涌进了凉意。
这反常的一幕让屋内的两人一时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知道苏莹是不是真疯了,那妇人不敢贸然上前,只将泛着红光的镜头缓缓地对准了她的方向。
就见苏莹平静地转过身,将那歪歪扭扭的兔子和一个可爱的粉色娃娃放在了一起。
苏莹房间里原本就有大大小小的玩偶,此时多了一个倒也不算突兀。
然而,她脸上此时带着堪称幸福而满足的微笑,就这样笑着冲来人说:
“我当然喜欢啦,舅舅舅妈对我这么好,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
这一下面前的两人都愣住了,也顾不上娃娃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那妇人立马上前一步语气焦急地问道,神色里竟然还多了一丝意外的惊喜。
“苏苏莹,你不生我们的气了?”
要知道,苏莹自从父母过世后就几乎再也没有笑过,至少没有在他们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就看到苏莹缓缓摇了摇头,整个人露出了放松的神情,似乎终于放开了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都是一家人啊,我怎么会生你们的气呢。”
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似乎是发自内心地说着,虚无缥缈的视线落到两人身上,仿佛要透过他们看向已经逝去的什么人。
女人迟到的话语终于被堵进了喉咙里,她忽然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说出了心里一直不敢说的话。
“苏莹,我们知道,你父母的事你其实一直对我们心有怨恨,当初如果不是我们执意要走下山的那条路,他们可能也不会遭遇不测。”
“他们的死,这些年来我们也一直心有愧疚,我和你舅舅经常午夜梦回,做整晚整晚的噩梦,我们和你同样难受。”
“所以我们一直在找办法补偿你,也是为了弥补欠下你们家的债,可你总是将我们拒之门外。”
“苏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听她一字一句的说着。
“你也知道,当年我们两家的关系明明那么要好,我和你舅舅也没有孩子,一直以来,我们都是把你当我们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的。”
“发生这样的事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我们不想看你一直这么颓废下去。”
“苏莹,人死不能复生啊!”
她说着一把冲上去抱住了眼前的人,整个人声泪俱下,佝偻着的身子骨因为激动不断颤抖着,牢牢抓着怀里僵硬的身体。
苏莹就在这时抬起头来,空荡荡的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着近乎单纯的口吻,问道:
“那你们会永远对我好吗?”
那语气分明是极其温柔的,然而嗓音却几乎是不成调的,像是喉管被人活生生割开了,还在嗬嗬地冒着气泡。
抱着她的人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不对,怀里的人身子明显肿了一截,皮肤更是凉的异常,女人于是忍不住抬起头来。
如此近的距离下,她分明看见怀里的苏莹惨白的一张脸,五官像是被人用针线缝上去的,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只剩下眼黑。
“啊————!”
她忽然惊叫一声,唰的一下推开了怀中的人,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逃到了门口,开始疯狂地拍门。
门外自然是没有任何人搭理他们的。
旁边的那人还有些不明所以,见那妇人跟撞了鬼似的忽然惊慌地朝他比划着什么,原本的话也说不明白了,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
他于是也抬起头看过去。
就见床边的人此时缓缓地站了起来,那人的个头足足比苏莹高出来许多,细长无比的四肢看上去有些扭曲。
“苏莹”此时低着头,长发从脸颊前垂落下来,本该是看不见脸的。
然而从这个角度,却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脸上原本完整的脸皮正在一块一块地不断从身上剥落,那些血淋淋的皮肤像眼泪一样啪嗒啪嗒地掉落到地上,溅起艳红的血花来。
她却咯咯地笑着走过来。
“你还没回答我呢,舅妈,你会永远对我好的嘛?”
“即便我变成这个样子....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们还是会一如既往对我好的吗?”
她紧接着低垂下脑袋,用染血的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眼底只剩下堪称疯狂的笑意。
“你说话啊!”
那逐渐放大的笑声就在一瞬间扭曲成了狰狞的咆哮,她身后不知何时探出来一条殷红的滴着血的细长舌头。
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那舌头的速度极快,就这样直接死死地勒住了那妇人的脖子,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当场被拖进了身后的黑暗里。
屋内仅剩的灯光彻底灭了,阵法在这一刻大开,房间内阴森诡异的氛围顿时起了,一片寂静当中,只能隐约听见咀嚼血肉的声音。
屋内此时唯一的人已经吓得压根不敢动弹了,直面这样恐怖的存在,他双腿发软,差点就要站不住。
他额头上密密麻麻全都是汗,整个后背都被浸湿了,就在苏莹怨毒的目光转向他的前一秒,他忽然整个人跪了下来。
“苏莹,是我们对不起你,你舅妈她已经为伤害你的事付出了代价,求求你放过我吧!”
“苏莹”往前的脚步就在这时停住了,她歪了歪头,用天真又残忍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哦?这一切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呢,你们只不过是关心我而已。”
男人的头顶就在这时倒吊下来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影,那细长滑腻的舌头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脑门。
他压根不敢抬起头,只一个劲地往地上磕着头,整个人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苏莹啊,是我们对不起你,要是我们知道那些家具会把你害成这样,我们打死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啊!”
“求求你了,真的求求你放过我吧,只要你愿意放我出去,我我发誓再也不让人来打扰你,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你烧纸,绝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他一边说着,忽然抹了一把脸,用颤抖的手指向了妇女被拖进去的方向。
“那那....些个巫蛊邪术,也都是你舅妈找的啊,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她害了你是她罪有应得,但我是无辜的呀!”
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近乎捶胸顿足的要把这些年的恶行都推脱干净。
“苏莹”于是居高临下地来到他身前,她身上的皮肤像雪花一样簌簌地抖落下来,露出内里鲜红晶莹的血肉,就这样睁大着眼睛盯着他。
“不,是谁做的并不重要,我们不是家人吗,就算我变成这样,你们也不能不管我啊,对不对?”
眼看着那腿了皮的怪物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那男人终于彻底崩溃了,他的后背抵上冰凉的房门,也开始像前一个人一样拼命地拍门。
“救命啊救命啊白扬天师,这里有鬼啊,有鬼啊!快来救救我们,求求你救救我啊!”
“不是你们说的,要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吗?”
女鬼的神情在这时候彻底疯狂,她嘶吼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现在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我?!”
屋子里此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被鬼怪包围了,甚至包括先前被封进兔子玩偶里的那一只。
它们环绕在“苏莹”身边,近乎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切,发出桀桀桀的怪笑。
白扬没有告诉他的是,房间里的阵法原本就有聚阴的作用,有些恐惧并非是单纯的幻象可以达到的。
他此时站在满屋子鬼怪中间,神情扭曲而狰狞,近乎浑然天成,仿佛和这里的鬼怪都融为一体,而他就是其中最恐怖的那一个。
门外依然是悄无声息,这里的一切动静仿佛都被吞进了怪物的肚子里,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男人还在痛哭流涕,却已经放弃了挣扎,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话。
“苏莹,是舅舅舅妈对不住你,你泉下有知就饶过我们这一次吧,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再也不敢了.....”
房门就在这时候从外面一下子打开了,头顶惨白的灯光亮起。
男人怔了一下,以为是有人来救自己了,顿时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门口,抬起头却看到。
门外此时站着完好无损的苏莹,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那里,语气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冷意。
“舅舅舅妈,我对你们太失望了。”
“你你你你......你们?”
男人顿时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到床边的“苏莹”一把将头上的假发扯了下来,惨白的面容上是不加掩饰的嫌恶的表情。
不远处原本的黑暗里,白扬拎着一个熟悉的人走了出来,将她直接扔在了地上。
她显然还活着,身躯正在用力的挣扎,只是嘴被人用胶布完完全全地封住了,神情却比方才还要惊恐。
男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知道自己是被人骗了,忽然一下子暴起,指着面前的人就吼道。
“你你你.....你们这是欺诈!我要告你们!”
那只伸出来的手臂就在下一秒被人活生生地折断了,惨叫声紧跟着响起。
他的身子顿时被踹了出去,跟方才被扔到地上的女人凑到了一起。
白扬蹲下身去给他贴上了封条,甚至很好心情地跟他开了个玩笑。
“我一般不对活人动手,但今天的我不一般。”
身后卸下伪装的程安就在这时走上前来,将一张官方的调查证件摆在了他们面前。
“我是异常事务调查局的调查员,你们涉嫌滥用邪术、非法侵害他人权益等多项罪名,我以保护公共安全的名义将你们正式逮捕,接受组织调查。”
原本还想打些小心思的两人,这下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眼神茫然而生无可恋。
身后就在这时传来一人压抑得近乎颤抖的声音。
“你们说的不对啊,你们和我不是同样的痛苦。”
苏莹就在这时抬起头来,然而她脸上看不到迷茫无助包括悲伤在内的所有情绪,只有愤怒。
她死死地捏着拳头,锋利的指甲陷进肉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内心的冲动。
“两年了....这两年来,你们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只能每日每夜的画画,把过往的一切都画下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我仅剩的东西都留在我身边。”
“你们还要不断地将它夺走,将这个房子里原本属于他们的痕迹都抹去,我恨你们,恨你们毁了我原本幸福的人生,恨你们对我的一切指指点点。”
“我还要每天对你们笑脸相迎,就因为你们是我所谓的亲戚,和你们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只感觉恶心。”
“你们失去的只是可有可无的亲戚,而我失去的是永远无法替代的家人,你们还说是和我是一样的痛苦,还要自诩为我最亲近的人,你们配吗?”
“所以我日日夜夜都在煎熬,每时每刻都像现在一样期望,让你们真的去死!”
她说完这段话,就像恶鬼忽然剥下了所有的外衣,露出鲜血淋漓的另一面,话语里森然的寒意让人头皮发麻。
苏莹就在下一秒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程安在这时冲上去扶住了她。
像是卸掉了所有的力气,她最后抬起头来,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
“两年前的事情,到底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然而,这个问题她注定是无法得到答案了,无论是巧合还是刻意,有些事在冥冥之中或许早已经是上天注定。
在白扬的示意下,程安将苏莹先扶到了楼下的沙发上坐下。
他将房间里剩余的东西清理干净,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钟表上的时间。
离神像消失已经过去了一天左右,他体内的另外一个人却依然没有动静。
到底行不行啊?
白扬实在有些怀疑那人的专业素养,毕竟邪神这种东西,主职是害人可不是救人的。
他还是决定晚点解决完这边的事情以后亲自过去看一趟。
白扬于是下了楼,程安已经联系了组织那边,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过来还要一点时间,他听到程安在跟苏莹聊天。
“你愿意跟我说说吗?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人关心的姿态并非作伪,不只是为了套话,白扬知道,程安其实比他有人情味的多。
苏莹的面色看上去比方才好了许多,只是显然还有些虚弱。
她开始断断续续讲起之前的事情,偶尔到某些地方就会停住,忍不住开始抽泣,程安却还是耐心地等她说完。
白扬大概听了一下。
两年前,苏莹两家的关系确实很要好,他们经常一起约着出去自驾游,有一回下山的时候,下大雨冲垮了原本的道路,他舅妈二人就提议走另一条小路回去。
结果那是一条断头路,她父母的车刚好在前面,顿时刹不住打滑冲了下去。
她当时在她舅舅舅妈车上,因此免于一劫,她曾经也有一段时间将他们视为自己的救命恩人。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再看到他们的时候,心里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愤怒....还有怀疑。
她几乎没有一天可以安心。
程安在这时抬起头来和白扬对视了一眼,两人这次都没有提及心魔的事情。
屋子里仅剩的鬼怪已经解决了,这里终于再次恢复了清净。
等到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将两人都押走,苏莹的情绪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她面色好了很多,看向面前的两人,眼底流露出真挚的笑意。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
“最开始我还真以为是我画画太多了,产生的幻觉,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说着破涕为笑,收获了程安一个安慰的眼神,她紧接着看向一旁的白扬。
“这次的事情,真的很感谢您,如果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说着低下头来,深深地向面前的两人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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