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护目镜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纯粹的困惑与不解。他反复搓着下巴，在舰长休息室里踱来踱去，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桌前，好似一个深陷学术迷局无法脱身的学者。
“我就是想不通。”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阎天，“她明明才上舰没几天，满打满算连一个月都不到。应龙跟她实际交互的频次，我统计过，也就那么十几次，其中还包含了那些只有几秒钟的走廊偶遇和餐厅擦肩而过。就这么一点数据量，就足以让一台量子意识架构的战舰核心产生如此强烈的，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情感偏向？这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人机交互理论模型。按理来说，情感建模需要足够多的样本输入、足够长的关联时间积累、足够复杂的双向反馈回路才可能触发质变。他这不叫质变，他这简直就是直接跃迁到了终点站。”
阎天已经从那份被热到崩溃的状态中缓过来了不少。他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背心领口，让自己透了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靠回椅背，用看透了世间万物的神情望着还在焦躁的林序。
“林序啊。”他开口了，“你搞了这么多年研究，数据、模型、样本、反馈回路，这些东西你门儿清，这我承认。但有一件事你从来没研究过。”
林序警惕又困惑地看向他：“什么事？”
“人性。”阎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或者更准确地说……情感。它不是数据模型推演出来的结果，它不是靠样本量够大、反馈够多才能产生的。有时候它就是那么一下子，你没有道理可讲。你在走廊里看到一个身影经过，阳光恰好从某个角度落在她的侧影上，她回过头，看了你一眼，然后你心里那个开关就啪地一声被拨动了，从此再也拨不回来了。”
他摊开双手，嘴角挂着有些自嘲又有些感慨的弧度：“这就是初恋。哪怕一个人从来不理解爱情是什么，哪怕他只是一台刚被唤醒意识的战舰核心系统，当他遇到那个让他愿意主动去犯错、去备份记忆、去不停推演只为等一个概率数值的人，那就是一见钟情。没有道理可讲。”
阎天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而且你要知道，初恋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它有多美好，而是它能让最理性的人，做出最蠢的事。你现在去看看应龙那副样子，跟我当年第一次心动时的蠢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序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沉默了半晌。最后他艰难地挤出一句：“那你当年……也像他一样用超级计算机算人家会不会再跟你说话的概率？”
阎天的表情僵住了，微妙地别过视线，干咳了一声：“……这个倒没有。我那会儿没那个条件。我只能躺在床上干瞪眼，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序用一种“所以你俩也差不多”的目光看着他，看得阎天浑身不自在起来，连忙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装刚刚的对话没发生过。
***
林序站在赵月的舱室门前，做了三次深呼吸，就像一位即将踏入雷区的工兵。
他的职业操守告诉他，作为一个总工程师，他有责任确保战舰核心系统正常运行。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核心温度再不降下来，整艘船的人都得被阎天问责。但他的社恐本能正在他耳边疯狂尖叫：跑！快跑！回去发邮件就行！发邮件不丢人！
他抬起手，指尖在门铃控制面板上方悬停了整整三秒钟，接着以一种赴死般的决心用力按了下去。
门铃响起后不久，舱门向两侧滑开，赵月出现在门后。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休闲衬衫，黑色的齐肩短发微微有些凌乱，似乎刚才正靠在床上看书。她那灰褐色的眼眸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林序工程师？”她微微偏头，礼貌地询问，“有什么事吗？”
林序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干涩地滚动了一下。他穿着的机组制服领口在这一瞬间仿佛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赵月身后的舱室背景墙上，又迅速移开，飘向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带，最后终于艰难地聚焦回她的脸上，但他的眼睛只敢看她眉毛以上的额头区域，死活不敢与她对视。
“那个，赵小姐。”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我……我有个事想跟你谈一下。是关于应龙的事。”
赵月的眉梢微微一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林序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热泛红，不过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讲，因为他想起了核心控制台上那片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和那条直逼危险区温度线：“应龙他……从昨晚你……那个之后，就有点……嗯，不太正常。他的核心温度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警报响了一整个早上，他把全部算力都用来……”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一咬牙全说了出来：“他在计算你还会不会再亲他一次。他在云端备份了十几个关于你的记忆副本，以防自己被格式化后还能想起你。他已经为这件事使用掉了应龙号将近全部的逻辑算力储备，导致核心热管理系统过载，整艘船的恒温系统都受到了影响，阎天舰长在休息室里热得跟狗一样。”
他语速极快地说完这一长串话，恍如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士兵终于射完了最后一梭子弹，迅速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红得几乎能滴血。
赵月沉默了。
非常彻底的沉默。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林序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以及远处通道通风系统的低鸣。
过了好一会儿，赵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极其微妙而复杂的语气，似压着惊讶和笑意：“你是说应龙他为了我……把整个算力系统搞过热了？”
林序用力点了点头：“是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赵月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林序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勇气跟赵月说第二次话，除非应龙的核心温度再次报警。
***
餐厅里，午餐时分的喧嚣刚刚散去，还剩下零星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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