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孩子被抱上来,林昭昭只停手三息。
脉象被她尽数略去,她只用掌心贴着血脉,抓取那些被锁在惊恐深处的记忆碎片。
大破洞的屋顶,刻着飞鸟的破车,长满干草的大院子。
城西的石头山,塌了半边的牌匾,草字头的旧字号。
后院的枯井,成堆的瓦罐。
还有那个拿着竹竿逼小儿吞食红丸、身量极高的大汉。
所有的碎片在林昭昭脑海中飞快拼凑碰撞。
城西有石头山的地方,唯有西郊翠屏山脚下。
那里早年曾是官办生药局的采造所,后来荒废弃用,转卖给了民间药商。
那处庄子的旧名,正是药王庄。
药字底下,恰是一个工整的草字头。
高崇德不仅没有出城,他把那批特殊的药引子,全都扣在了京城西郊的废弃药庄里。
明黄缎面的圣旨展开,官腔在穿堂里晃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育儿堂私聚小儿,混淆纲纪,即日起闭门整肃。
非持三品以上官牒者,一概不得私入诊治。”
领头的差役把盖着大印的封条往门柱上一贴。
青木接诊牌被一把扯了下来。
周大牛捏紧了袖口,被林昭昭拿手肘按住。
林昭昭顺从地跪下接了明旨。
“臣女领旨谢恩。”
差役冷笑着斜了她一眼,甩着水火棍扬长而去。
门外聚着的百姓被差役驱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江婉舟把算盘往案上一推,算珠撞得乱响。
“三品官牒,满京城能有几张,这分明是不给留活路。”
吴怀德缩在柴房门口,探出半张灰扑扑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珠在堂前打着转。
林昭昭把圣旨卷好,随手丢在堆杂物的长凳上。
她转过身,朝后院喊了一声。
“吴老先生,劳烦过来一趟。”
吴怀德小跑着上前,弓着腰站在两步外。
“林掌药有何吩咐?”
“如今官府限了门禁,外头的生药贩子不敢送货。”
林昭昭抽出一张药单,搁在柜台上。
“后库缺了三两透骨草,五钱沉香屑。”
“这两味药专解小儿筋骨僵滞,城东药栈全封了口,不肯匀给咱们。”
吴怀德垂着眼皮,扫过单子上的药名。
“透骨草与沉香,市面上确是不多见。”
林昭昭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推到他手边。
“听闻西城老药栈有些私存的陈货,老先生认药准,替堂里走一遭罢。”
吴怀德双手接过钱袋,指肚捏了捏银两的分量。
“老朽定当尽心,天黑前必把药料称回来。”
他收好药单,转头迈着小碎步出了偏门。
林昭昭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看向堂侧。
定国公府留下的亲随萧七正立在暗影里。
“跟着他,莫要靠太近。”
“他身上常年沾着苦楝子气味,鼻窍极灵,离他两丈外顺风走。”
萧七抱拳,翻身上了后院墙头,脚尖点在瓦上毫无声响。
江婉舟压低了嗓门走过来。
“你支他出城,是疑心他去通风报信?”
“他怀里揣着压制脾阳的邪药,如今育儿堂被封,他留着无用。”
林昭昭拿细布擦拭着药刀。
“他急着去给主子交差,必会直奔老巢。”
过了整整一个半时辰,萧七踩着房檐折返回来。
他的皂靴底沾着一层黄褐色的烂泥。
“回姑娘,吴怀德出城了。”
“他出了西便门,并未去西市药栈,而是换了灰布骡车,直奔翠屏山脚。”
“车子停在废弃的药王庄后门,里头有人接应,正是个量极高的大汉。”
江婉舟咬牙道:“果然在那处烂庄子里!”
“叫上大理寺的缇骑,咱们带兵围了庄子,把孩子们抢回来!”
“动不得。”
林昭昭把药刀放回盒中。
“那庄子占了半座山头,早年是官办采造所,底下全是通药渣的地道。”
“高崇德布了二十年的局,庄里必定布满机关与毒蛊。”
“官兵一动,山道响动传出去,里头的人反手就能将幼童尽数灭口。”
死无对证,顺天府反倒能扣上擅闯宗室荒地的罪名。
她得把外头的视线彻底引开,让对方觉着大局已定。
未时三刻,育儿堂大门忽然被人从里头猛力推开。
林昭昭抓起一沓脉案,劈手砸在门槛上,纸页散落了一地。
“看什么看!朝廷不让开,咱们喝西北风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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