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手绢在老梁袖子里,已经揣了四日了。
他每晚就着灯,把它从袖子里取出来,摊在掌心。手绢是浅碧色的,一枝白梅绣得极小,角上"烟"字是极细的金线。他这四日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处针脚都熟了。
熟了他也没送去。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送。他也知道自己一送,就是踏进烟华殿那个明摆着的钩子里。可他这四日,就是没送。他每次拿起手绢来,心里那点像森语梦的脸就冒上来一次;那张脸冒上来一次,他心里就多犹豫一次。
娟儿在门口候着。这四日她已经看了自家娘娘不下十几眼,可她一句没敢问。她只知道娘娘每晚就着灯,摆弄一方她见都没见过的、不是自家的手绢,摆弄半天,又收起来。
老梁把手绢重新叠好,塞回袖里。
"娟儿。"
"娘娘。"
"没事。"他说,"你歇着去吧。今夜我不用你伺候了。"
"娘娘要是——"
"去吧。"
娟儿屈膝退了出去。
殿里静下来。老梁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一片没有月亮的天。他心里那点犹豫,被他自己压回去了。他还没决定送。他也知道自己迟早要送。
他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单子,从没有过这样的一单——**明知道对方在钩他,他还非要往上凑一凑**。
慈宁宫这一头,文馨屏退了所有人。
垂西公公给她备好了茶,添了炭,把偏殿那扇通往寝宫的门放下了帘子。他一句话没多说,退到了外头,守着殿门。他跟了皇后娘娘这些年,他知道今夜的分寸——**娘娘要一个人**。
殿里,只剩文馨一个人。
她没有更衣,也没有卸妆。她就那么穿着一身极素的宫装,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那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可她自己没在数。
嘉峥要来了。
垂西公公去传的话。这个时辰他大约刚刚下值——按嘉峥的习惯,接到消息之后,他会绕远路,从西边角门进宫,走宫道最偏的那一条,避开所有人。他一路走过来,至少还要半个多时辰。
文馨这半个多时辰,坐在窗下,什么也没做。
她也没在想嘉峥。
她心里翻着的是他。
那个死了十几年、现在活过来的男人。她昨儿一夜没合眼——不,也许合过。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个背影。那个静安寺后山径上、绕着走开的、微微佝偻的背影。他上车时回头望的那一眼。他这十几年在南边操着大棋、把她蒙在鼓里的十几年。
她的手指在念珠上,捻着,捻着,慢下来了。
她想着想着,脑子就不由自主地往更远的地方走了。
那一年,她二十岁。
那一夜没有月亮。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不在王府。她带着才两岁多的婉清,正在城外的庄子上小住。
那庄子距王府有三十里地。三十里地不算远,可那晚的风向反了——风朝着城里刮,火光都是横着扑向北面天空的。她抱着婉清站在庄子的院子里,隔着三十里地的夜色,看着半边天被那一场火烧红。
她那一下就知道,坏了。
她连夜带着婉清从后门走。她走得极慌,慌得连行装都没收拾。她只抓了一件冬天的斗篷裹着孩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只知道要往南。她带着孩子,一路南逃。天亮之前,她跑不动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能跑多远。
她躲进了城外南边一大片芦苇荡。
那芦苇荡有半里地深,芦苇一人多高,密得插不进去脚。她抱着婉清一路往深处走,走到最深处一片被压塌的芦苇窝里,蹲下了。
婉清那会儿哭闹。文馨把孩子搂紧了,用衣袖捂住她的嘴。她自己也不敢喘气。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了。
火把的声音。
远远地。
一开始是一片,只听得出人多、走得急,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慢慢地近了。近了她能听出话头了——他们在搜。他们在搜逃出王府的人。他们知道她带着孩子在这一带。
火把越来越近。
婉清那会儿被她捂着嘴,睡着了。这孩子这一夜哭得太累了。文馨看着自己怀里那张小小的脸——两岁多了,眉眼已经长开,有几分像她父亲了。文馨望着那张脸,望着,望着。
火把已经近到能听见其中一个兵在骂人了。
文馨心里一沉。
她知道——藏不住了。这一片芦苇荡就这么大,他们从北头搜到南头,她这一处窝早晚要被搜出来。她抱着孩子逃不动。他们一到,她跟孩子都是死。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婉清。
她想了一息。就一息。
她慢慢地把婉清从怀里挪出来。她把那件裹着孩子的冬斗篷取下来,铺在压塌的芦苇上,让婉清躺在斗篷上。婉清睡得沉,动都没动一下。文馨用那件斗篷的一角遮住了她的脸——遮住那张跟她父亲有几分像的小脸。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出了那片芦苇窝。她背对着自己女儿睡着的那一片,一步一步地,往火把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心里想着一句话。
**我死了也要让这孩子活。**
窗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垂西公公在殿门外压低了声音。
"娘娘。嘉将军到了。"
文馨那只捻珠子的手,那一下才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
"让他进来。"
嘉峥进来的时候,一身当值的玄色甲胄还没卸下。他跨进殿门,先在原地站住了,垂着眼。
"娘娘。"
文馨望着他。
眼前这个人,一身甲胄,站得笔直。他一身像杆枪的那种沉默的绷紧,在她这间点着一盏灯的殿里,显得有点儿突兀。
"过来。"她道,"卸了甲。"
嘉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他今晚接到传令的时候,就知道今夜不一样。可她这一句"卸了甲",还是让他楞了一息。他这些年来慈宁宫,从没卸过甲。
他一手一手地卸。甲叶落下,轻轻磕在木几上。他把甲胄一件件搭在殿角的椅背上。卸完之后他就穿着一件里衬的黑衣。他人一下子瘦了一圈,也软了半分。
"坐。"文馨道。
嘉峥在她对面的圈椅上坐下。他坐得极浅。
"喝茶。"文馨给他倒了一盏。
嘉峥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茶的味道他不熟。他这辈子喝的茶不多,宫里的茶更喝不惯。可他没说。他就那么慢慢地抿着。
文馨看着他喝。
"这几日当值,累不累。"
"不累。"
"睡够了没有。"
"够。"
"鞋底还好么。"
嘉峥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他这辈子不记得有女人这样问过他鞋底。他不知怎么答。他斟酌了一下,答:"还好。前几日换过一双新的。"
"嗯。"文馨道,"新鞋底容易磨脚,你自己留意着。宫里头当值一站就是一夜,磨破了就麻烦。"
"是。"
嘉峥抬起眼,望着文馨。
他不知道今夜是怎么了。文馨从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往日里两个人独处,说的都是事——南边的动静、宫里的部署、动手那一刻怎么走。他一辈子习惯了她"娘娘"的样子——端着、稳着、每一句话都在盘算大局的样子。
今夜她跟他说鞋底。她问他睡够了没。她给他倒茶。
嘉峥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一辈子做刀习惯了,做人不擅长。他被她这一份日常的柔弱住了。他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想起了自己十几岁那年离家上军营前,他娘替他缝鞋垫的那个下午。他娘也是这样问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答。他就那么坐着,望着她。
文馨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少见。
"嘉峥,"她极轻地说,"你过来。"
嘉峥站起身。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走过去,站在她的椅子前。
文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那只手是他一辈子握刀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凉的。
"嘉峥,"她道,"陪我坐一会儿。"
嘉峥"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坐——他站着觉得别扭,坐回椅子上又觉得别扭。文馨拉了拉他的手,让他挨着她的椅子坐下。他就那么半跪着,半坐着,把一边的膝盖搁在了她椅子边上。
文馨的手,仍旧覆在他手背上。
殿里静得只有那盏灯偶尔爆一下灯花。
嘉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一辈子在御前当差,见过多少刀光剑影都没心跳过。可今夜他坐在她身边,心跳得他自己都听得见。
过了很久,文馨才开口。
"嘉峥,"她极轻地说,"那一夜——"
嘉峥的身子,那一下僵住了。
他不用问是哪一夜。他这十几年,脑子里就只有那一夜。
文馨没有立刻往下说。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捻了一下。
"那一夜若不是你出手杀了那个淫贼,"她的声音更轻了,"我或许已经……"
她没有说完。
嘉峥闭上了眼。
他这十几年在心里排演过这一刻无数遍。他排演过所有的可能——她开口的方式、她说到哪个字停下、他要怎么答。他每一种答法都想过。
可他真的听见这一句时,他排演的所有版本都散了。
他答不出来。
"娘娘,"他极轻地开口,声音是哑的,"你——"
他没往下说。
文馨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很久,嘉峥才慢慢地开口。他答的也不是她那一句的话头。他答的是他自己那一夜心里翻起来的东西。
"那一夜的月亮很亮。"他说。
文馨"嗯"了一声。
"你从芦苇荡里走出来的时候,"嘉峥慢慢地说,"我以为你是个鬼。你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你的头发散着,衣服也乱着。你走过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你就那么看着我们。"
他停了很久。
"我拿着刀。手底下的那些人已经扑上去了。我心里想的是——我今夜要杀这个女人。这是我的差事。"
文馨没有说话。
"可我没有杀。"嘉峥的声音更低了。
文馨的手,从他手背上,慢慢地滑上去了。她的指尖,落在了他左眉骨那道旧疤上。
"我记得那件披风。"她极轻地说。
嘉峥的呼吸屏住了。
"你脱下来,盖在我肩上。"文馨的指尖顺着他那道疤,往下滑,落在他的脸颊上,"我以为你是要拿去擦自己脸上的血。你脱下来,盖在我肩上——我那一下——才知道我今夜死不了了。"
她的指尖在他脸上停住了。
"嘉峥,"她道,"这些年,我都记得。每一样,都记得。"
嘉峥闭上眼睛。他这十几年撑着自己不敢想的那一层东西,被她这三句话,一下子撕开了。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抱得极紧。他这辈子第一次这样抱一个女人。文馨在他怀里,那具身子极轻,比他记忆里那一夜的分量还轻。他心里翻起来的东西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把脸埋在她的鬓角,闻见她发间那一点极淡的宫里的香。
文馨没有说话。她就那么伏在他怀里。
过了很久,他感觉自己肩上,湿了一下。
文馨哭了。
就那么一下。眼泪掉在他黑衣的肩上。她也没抬起头擦。她就那么伏着。
嘉峥慌了。他一辈子没见过她哭。他这几年在心里排演过她笑、排演过她冷、排演过她被人算计——可他没排演过她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伸出手,笨拙地,替她抹了一下鬓边的头发。他不敢碰她的脸。他就那么替她拢了拢头发。
"娘娘——"
"嘉峥。"文馨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上传上来,"你别问。"
"我——"
"抱着我就行。"她说。
嘉峥就抱着。
他们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她。她伏在他肩上。灯花偶尔爆一下。窗外一片没有月亮的夜。
嘉峥心里翻着的东西他自己都说不清。他这辈子欠她的、他这辈子想给她的、他这辈子没敢说出口的——今夜一起翻上来。可他一样都没说。他只是抱着。
他抱着的时候,文馨伏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她心里翻着的,是延平王。
是那个死了十几年又活过来的男人。是那个在南边操着一盘她不知道的大棋的男人。是那个即将进京、即将坐上龙椅、即将见到她的男人。
他会怎么看她这十几年?他会不会问她当年为什么不自刎?他会不会问她凭什么活到今日?
她今夜靠着嘉峥——这个救过她命、又把她推给永昌帝的男人——她心里翻着延平王。她的眼泪,一半是给他的,一半是给身边这个抱着她的男人的。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半是哪一半。
她今夜要不要告诉嘉峥?
她心里那盘秤,翻来覆去。告诉他——他就知道他这些年替她卖的这条命、他即将去杀永昌帝的这一刀、这盘复辟大棋背后,其实还站着一个活着的、他手底下屠过其家的旧亲王。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退缩?他会不会怀疑她?
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需要嘉峥继续替她卖命。她需要嘉峥继续以为,他只是在替她文馨一个人的复辟大业卖命。她需要那一刀。
她心里那盘秤,压向了不告诉。
她伏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这一辈子的独。她救过他一次(她替他守住了当年砍小兵那道口子),她今夜又要害他一次(她瞒着他延平王活着的事)。她欠他的、她害他的、她爱他的、她用他的——今夜一起翻上来。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嘉峥的肩,是温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嘉峥要走了。
他从床上起身。文馨躺着,望着他。
嘉峥背对着她,把那件里衬的黑衣披上,然后一件件把甲胄从殿角椅背上拿过来,重新穿上。
甲叶碰撞的声音在殿里响着。
文馨躺着,一动不动。她望着他那背对着她的身影。他左眉骨那道疤,此刻从侧面看,浅浅地一线。他这十几年一次一次在她面前出现,可她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像一个从他身边刚起身的女人——看过他这道疤。
他穿好甲胄,转过身。
"娘娘,"他极轻地说,"你歇着,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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