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秋秋已经坐在窗台上了。
她面朝窗外,膝盖收在胸前,下巴搁在膝头。晨光从玻璃外面漫进来,把她的侧脸照成浅金色,另外半张还落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没睡着还是又醒了,只记得昨晚翻过好几次身,每次翻过去的时候都感觉到春儿在被子另一侧均匀地呼吸着。最后一次翻身之后她就没有再试图入睡,坐了起来,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着天色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转成浅金。
春儿醒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睁眼。她在枕头上安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一下房间里的动静,然后慢慢坐起来,把那本深蓝色布面的小册子从枕边拿了过来,翻开,找到写着"归"的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你昨晚睡着了吗?"
秋秋没有回头:"……睡着了。后来又醒了。"
春儿没有说话。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站起来去洗漱了。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律地响起来,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她擦着脸走回来的时候,秋秋已经从窗台上下来了,站在窗边,面朝着她。晨光跟在她身后漫进窗台,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春儿把册子翻开,翻到"归"的那一页,放在桌面上。"我想试一下'归'。"
秋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不问我想清楚没有?"春儿说。
"……你既然说了,就已经想清楚了。"
"那你怎么说?"
"你想试,可以试。"秋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但有件事要先说清楚。守门人的血触碰封印的时候,碰的人会感觉到什么,是我控制不了的。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像上次你说的——骨头缝里点一根火柴?"
"……可能比那重。"
春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够抽屉里的针线盒。她还没来得及拉开抽屉,秋秋按住了她的手臂。"等一下。"春儿抬头看着她。秋秋把自己的右手食指伸出来,放在她面前。"用我的血。"
春儿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秋秋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微薄的血色。"……册子上写的是守门人的血。"
"那也是你奶奶的血。"
春儿安静了片刻。她把伸向抽屉的手收回来,没有去拿针线盒。她低头看着秋秋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指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秋秋那根手指,拇指压在她指腹上,停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指腹底下脉搏的跳动,沉而稳地抵着她的指腹边缘。"……你确定?"
"你先试试能不能认出它。"
春儿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今天先不放血。你的手放上来,我们一起。"
下午的练习与往常不同。桌面上的玉佩和碎片都被挪到了一旁,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平整的木头表面。春儿没有坐在对面,她坐在秋秋旁边,像之前一样。然后她说:"你把手放上来。"秋秋把手放上来了。她的掌心贴着腹部外侧,手指微微并拢,压在自己身上。
春儿又伸出手,覆在秋秋的手背上,指节落在她指缝之间,两只手叠在一起,贴在同一个位置。"……就这样,先放一会儿。"她说。秋秋没有说话,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腹部,隔着一层衣料感知着春儿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手背的骨节正贴着她自己的指纹,掌心的温度和她的体温在两层皮肤之间缓慢地交汇着,像两条支流在汇入同一条河床之前相互试探。
春儿闭着眼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它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手放上来之后,它表面的温度变均匀了。之前我碰的时候,有些地方暖,有些地方凉的。现在整个表面都维持在同一个温度。"她顿了一下,"它好像知道你在。"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地坐了将近二十分钟,谁也没有开口催促。台灯的光落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把两道不同的掌纹叠成一层温热的影子。春儿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覆在秋秋手背上的那只手,然后把手抽了回来,抬起自己的左手,低下头,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在左手拇指指腹上轻轻划了一道。划痕极浅,只渗出一粒极小的血珠,圆润地立在指腹正中央。她抬起头看着秋秋:"这一滴是你的还是我的?"
秋秋看着她左手拇指上那粒血珠。"……是你自己的。"
春儿低头看了那粒血珠一眼,然后把左手拇指按在了秋秋腹部中央——正对着那层衣料下封印中心的位置。血珠触及布料的那一刻,秋秋感觉到腹部像是被一阵暖流自内向外穿透了。封印表面原本静止的纹路开始缓慢地流动,像冰层底下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那道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平稳线条被血滴触及的刹那微微颤动起来,然后向四周扩散出一圈柔和的涌动。那滴血渗入封印表层,像雨水渗入干涸已久的泥土,以血滴为中心,纹路开始从僵硬变得柔软。秋秋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正在顺着血滴渗入的方向缓慢地调整自己的走向,从一道紧闭的边界,逐渐松动成一条可以被通行的路径。
然后她感知到了封印内层传来的东西。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温度。极轻极淡的,像一只手覆在旧伤口上的触感,干燥而温热,停留在封印内层的边缘,没有更深地渗入。那个温度像有人在一扇关闭的门后面贴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掌,就离开了。门还关着,但门板上面残留着那个位置的形状。春儿的手按在她腹部,手指微微收拢着,她也在安静地感知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但没有移开手。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撤回来了,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拇指上那粒已经凝固的血珠,擦掉了,只剩一条浅红色的细线。"……就是这个吗?'以血为引'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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