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风扯着绫不霁跪下，见他杀心犹在，朝他胳膊上使劲儿拧了拧。
绫不霁瞥他一眼，悄悄收起寒意凛冽的刀锋。
竹影幢幢，将三人身影严密遮掩。
卫淇要拼尽全力，才能克制颤栗保持仪态。她眉目柔婉却不失强硬，如生于高山之巅的冰凉绿绒蒿，睥睨之姿盛气凌人。
兼有血脉压制，卫淇又是他少时给他启蒙枪术的老师，卫衍风在这严厉的姑姑面前，一时不敢抬头。
“卫凛，我想听你辩解。”
“辩解什么？侄儿少不经事，都怪这妖孽太过极品，抵不住魅惑实乃人之常情？”绫不霁言辞尖锐，毫无悔过之意。
“……别这么跟姑母说话。”卫衍风小声呵斥他。
绫不霁没听见似的，嗤道：“姑母何必自欺欺人？我与阿绫，正如您所见，早就是……”
“住口。”卫衍风沉声打断他，实在不忍卫淇怀有身孕之际，一再动怒，“姑母息怒。”
“姑母？棠君管谁叫姑母？”她一字一句，挑着眉打量卫衍风，灼灼目光似要将他妖冶的脸凿出洞来，“棠君很想过卫府的门？”
卫衍风咬咬牙，长拜道：“望姑母成全。”
卫淇：“……”
绫不霁旋即了然，原来卫衍风并不打算向静妃坦白。
他也抬手作礼，腰板挺得笔直，与身边深深欠身的人形成鲜明对比，开口时险些笑出声来，“望姑母——成全。”
卫淇惨淡一笑：“你可知你二人，按昭律当定何罪？”
绫不霁道：“私通宫妃，毁皇室尊严，是为大不敬。侄儿身为当朝将领，却染指圣上宠妃，可参一本居功自傲、藐视君上的……谋逆之嫌。”
明知故犯，他的坦然再度激起她的怒火。
她怫然扬袖，上前两步，食指几乎要点上他的鼻尖。
“那可是缘坐家属、株连全族的大罪！家里长辈再三叮嘱你谦逊恭谨，你当真不知卫家是何处境，怎能这般不懂事？你要毁了卫家吗？你就不怕他是诱你入局的饵吗？”
“他不是饵，我与他置换的是真心！”
绫不霁捞起卫衍风的左手，与他十指相扣，挑衅似的笑了，“所以姑母，你成全我们吧？我恐怕要与他一生缠定了，必不会放手。”
……我成全？
卫淇怎么也没料到他会反过来暗暗威胁她。
她的眼神从惊怒转为恐惧，刀锋般一寸寸刮过他的脸，仿佛不认识他似的。
“我与他一向隐秘，至今只被姑母撞见过。是否会给卫家带去一劫，全在姑母……”
“闭嘴！”卫衍风冷冷地睇他一眼，挺直后背起身。
绫不霁欲随他动作，却遭他低声厉喝：“你跪着，卫衍风。”
“……？”
卫衍风不理他，上前两步，挡在卫淇与绫不霁之间，脸上慌乱早已收敛，双眼蓄雾却也暗藏冷光。
“我既罔顾人伦，对您脱口便是一声‘姑母’，说明我已把自己当成了卫家人，今后一言一行，绝非奔着毁灭卫家去。相反，卫氏荣辱亦将为我所心系。”卫衍风沉稳冷静地看着她，思路清晰，不卑不亢。
卫衍风撒起谎来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的，倒真像个用情至深的痴男。
卫淇大为困惑。
“棠君何必自甘下贱？陛下待你不薄，阿凛年轻，既给不了你名分，不能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也无法带你出宫厮守，何必呢？”
“姑母或许听过飞蛾扑火？我便是这样的人，从来只认自己的心。他已烙进我心里，我……不悔，你就当我傻吧。”
他深情回眸，痴迷地看着绫不霁。
再面对卫淇，又恢复了理智。
见她仍戒备迟疑地审视他，卫衍风索性直言：“姑母不敢试探的消息，灌不进去的枕边风，我却容易。不敢求您不把我当外人，只求您放宽心，相信他、莫再怪他，也莫再……伤害自己。”
他眸色暗了暗，他所言不假，这确实是他苟活后宫的唯一理由。
“原来那日苑池旁边，棠君所说的奇怪话，是这个意思……”
卫淇后知后觉，心情复杂。
那日棠君以竹箫暗示，她便对二人关系猜到几分，只不可置信。比起二人勾搭在一起带来的震惊，她更担心棠君是否为一颗被用来试探卫衍风的棋子，又或者一场蓄谋已久的美人计。
不承想，事实竟如此简单。
思量半晌，她的视线落回绫不霁身上。
……她的侄儿，怎如此听棠君的话？
棠君让他继续跪，他便一直跪着，一声不吭。可方才他忤逆顶嘴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乖顺……
“罢了。”她疲倦地闭了闭眼，既然二人不肯分开，那么最要紧的便是瞒下去。
棠君倾慕阿凛，若真如他所言，倾慕得无药可救，也确有益处……
“你，好自为之。”
给绫不霁留下这句话后，她抚着心口，踉跄着穿过深深竹林远去。
卫衍风瞧着她消失的方向，仍陷在思索中，神情凝重。
绫不霁从后将他拥住，“你还挺会说啊，呼呼？我已烙在你心底……怎么从前没听过你吐露情话，榻间欢爱情至深处时也不曾……”
“够了。”卫衍风扒开他的手，将他推开，方才演绎出的深情早已匿得无影无踪。
他横眉冷视，警告道：“我已知道如何服侍陛下，跟你不会再行寝欢。你不许再碰我。”
“可方才在静妃面前，你还言之凿凿地承认了我们的奸情。”
“那只是敷衍。她不清楚实情，你我还不清楚么？！”卫衍风转过身，背对着他，“赶紧走。”
绫不霁想了想，叮嘱道：“即便方才你表现得深情诚恳，恐怕她也不会相信你。相反，你要小心她，日后切莫轻易信了她的话，毕竟在她眼里，你是一味难以估量药性的毒草。”
卫衍风微微愣了愣，“好。”
幸而今日撞见他们的是卫淇，若是旁人，只怕要见血……
想起绫不霁手里那柄寒刃，卫衍风忽觉后怕，若他不在场，绫不霁会对卫淇下杀手么？
“今日实在是太不小心了。这样的事，绝不能再发生，你……”
他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绫不霁势如鬼魅，离去时连衣袂舞动的声响都没有，朱墙下只余竹叶在风里窸窸窣窣。
暮色萧索，他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悲凉。竹林又密又深，如后宫里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未来该当如何，要老死在这深宫么？
陛下少说也有数十年光景，他要一直熬下去么，熬过最好的年华？何时才能回家，回他守护过的大漠，他想念大漠上无穷无尽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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