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从北面过来,低低地擦过堤岸,路灯下的梧桐叶被一片片掀起来,露出叶底浅白的脉络。
两个人坐在长椅的两端,像路过歇脚的陌生游客。
远处沈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在喊池砚换个角度。江风把那些音节吹得模糊。路灯一盏又一盏,从堤岸尽头次第亮过来,像一串被点燃的火柴。
尹清晏把手里的纸杯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咖啡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
“「岁穑」还真是善变,这么快就找到了新主人。”褚徽毫注视着江面,语气随意得像在寒暄,“尹老师最近一定很忙吧。”
尹清晏没有接这个话头。
“你接触过「衡虚」了。”她说。
褚徽毫仰躺在长椅上,双手拢进衣袋。
“「蜃枢」在一个月前捕捉到一处特殊的能量痕迹。”尹清晏的目光落在江面上,语速不快,听不出任何情绪。
“「衡墟」,在晦明集团手上。”
褚徽毫没有接话。
“积木的真实身份,”她顿了顿,“是晦明集团董事长谢云山的儿子。”
“「衡墟」,和他妹妹有关。”
她没有再往下说。
褚徽毫的脚后跟在石砖上蹭了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腕上的木珠。药香很淡,几乎被江水的腥气盖住了。
他在想一件旧事。
“……所以他那么恨我,”褚徽毫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是觉得我抢了她妹妹的东西?”
尹清晏没有回答。
他没有追问。
江面上一艘驳船缓慢地经过,汽笛声沉闷地压过水面,拖出很长的尾音。
褚徽毫忽然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到另一条上,手臂搭在椅背上。
“你那个老相好,”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在给谢云山打工呢?”
尹清晏看向他,眉目低垂。
“很久没联系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似乎没有被旧人牵动一丝情绪。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江面上。
“不过,深蓝前沿最近出了些问题。”
褚徽毫静静地等着听她的下文。
“他三个月前不再公开露面。公司被辉明生物收购了。”尹清晏的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前员工当中,有人的记忆出了问题。范围还在扩大。”
她轻叹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褚徽毫微微侧头,看着她,声音温柔。
“好好保重,尹老师。”
驳船已经走远了,汽笛声消散在下游的方向。水面重新变得平整,路灯的倒影不再晃动。
远处堤岸的台阶上,张纸正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朝这边走过来。
褚徽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张纸走近了,递给他一杯热奶茶。
“走吧?”张纸说。
两个人沿着堤岸往回走。沈墨在前面冲他们挥手,池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沈墨的手机。
回程上了高速没多久,下起了暴雨。
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快也扫不干净。
沈墨睡着了,抱着那只玩偶歪在副驾上。张纸靠着车窗,古籍册子摊在膝盖上,人已经没了动静。池砚把车速降下来,跟着前车的尾灯走。
褚徽毫看着窗外。对向的车灯在雨里泡成一团一团,从玻璃上淌过去。
抵达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咖啡馆里一股潮气。沈墨把玩偶摆在桌上,打开手机整理今天拍摄的素材。
“张纸。”池砚放下装满周边的手提袋,“你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张纸从背包里把平板掏了出来。
“今天那块碑的内容,我初步理了一下。”
池砚锁好玻璃门,走过来。
“古籍里提过一群人,世世代代只做一件事——维护神器。碑上提到‘守墓’两个字,可能就是指他们。”
“守墓……”沈墨把下巴搁在玩偶脑袋上,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守谁的墓啊。”
“只是推测,碑文大半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池砚把钥匙挂回墙上。“明天再说。都去睡吧。”
沈墨抱起玩偶晃了晃,算是道了晚安。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没了。
褚徽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站住了。
窗开着半扇。
风把雨全灌了进来。窗帘湿透了,贴在墙上。床单洇了一大片,枕头泡得发亮,桌面湿了半边。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走过去把窗关严。雨水顺着手背流下来。
他从沙发上抓起毯子,转身下了楼。
张纸还在卡座上对着平板。听见脚步声,抬头。
“怎么了?”
“窗没关。”褚徽毫把毯子扔在沙发上,人跟着倒下去,“床报废了。”
张纸合上平板站起来。“我去收拾。”
雨点淅淅沥沥地敲着雨棚。楼上传来挪动东西的动静,一下,又一下。
褚徽毫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他坐起来,看见了墙边那架钢琴。
胡桃木的立式琴,池砚偶尔弹。他掀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下,踩住最左边的踏板。
试了两个音。琴键有点凉。
右手先出来一个短句,左手跟上。没头没尾的调子,弹到哪算哪。雨声垫在底下。
弹着弹着,慢了下来,落进一段旧旋律里。
他的手指记得它。
张纸把湿床单卷成一团,拖干地板,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最后擦桌子。
幸存的另一半桌子上停着一只蓝蝴蝶,翅膀阖着,一动不动。
琴声从地板缝里渗上来,断断续续的。张纸手上的动作放轻了。
等他抱着一床干被子下楼,琴声已经停了。
褚徽毫合上琴盖,坐回沙发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洗了,床垫也湿了,得晾一晾。”张纸把被子放在沙发扶手上,“你去我房间睡吧。”
“哦。”
褚徽毫不想多问,沙发哪里比得上床。
“弹得很好听。”
见他脚步一顿,张纸笑了笑。
第二天放晴了。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打进来,照到的地方冒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张纸一早把床垫抬上天台,又把窗帘拆下来洗了。楼道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从早上响到中午。
褚徽毫睡到快一点才醒。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空气里还有股没散干净的湿气。床板空着,窗帘也拆了,阳光直愣愣地拍在地板上,晃眼。
桌面被擦过了。水渍干透之后留下一圈一圈浅浅的印子,像年轮。
蝴蝶不见了。
褚徽毫站在桌前。手指点了点桌面。
傍晚,张纸把床垫从天台搬了回来。晒了一整天,拍上去硬邦邦的,带着日头晒透的焦味。他铺好床单,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的插销。
褚徽毫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好了。”张纸拍了拍被子。
“嗯。”
几天就这么过去了。
天气好了两天又阴下来。店里不忙不闲,工作日的下午客人稀,到了周末能坐满七八成。池砚调了两款新的冷萃放在菜单板上,沈墨拍了宣传图,发到店里的社交账号上去。
这天午后,云薄了一点,太阳从缝隙里漏出来,在玻璃窗上印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
靠窗的卡座坐着两个姑娘,对面放着两杯拿铁,吸管都没拆。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块儿,盯着同一块手机屏幕。
“你看这个人,好帅。”
“哪个?”
“深蓝前沿的老板。”
“大叔?你好这口?”
“什么都好只会让我营养均衡!杂食党的快乐你不懂!”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而且这不叫大叔,这叫霸道总裁。”
“行行行。可是深蓝前沿不就是我们这的生物公司吗?那老板应该也是个医生或者科学家之类的?”
“不知道,不懂,但总感觉更有魅力了!”
两个人笑成一团。
沈墨端着托盘从吧台过来,两杯新做的冷萃。她把杯子放到隔壁桌,收走空盘子,路过的时候姑娘们的笑声散了几个字进耳朵里——“天才”“离奇”“可惜失踪了”。
她没在意。取餐铃又响了,后面还压着两张单子。
下午最后一拨客人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池砚把玻璃门上的木牌翻过来,“营业中”变成“明天见”。
张纸在吧台里洗杯子。水流声细细的,间或有玻璃碰着玻璃的轻响。池砚坐到收银台后面,翻开账本,笔帽咬在嘴里。
沈墨把最后几张椅子推回原位,顺手擦了两下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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