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凉得像浸在水中,纵使浑身酸痛,眼皮像粘在一起,寻意还是努力睁开双眼,撑起身子,慢慢坐直。
夜晚天寒,冷得她忍不住四肢打颤,她屈膝伸手环抱住自己,目光无意识地落到眼前一簇簇蓝花上。
寻意心中一动,伸手抚上娇弱的花瓣,似有所感。她抬眼望去,兰花灿然盛放,在朦胧的月光下,它们也一同恍惚起来。
寻意隐约地明白了,她转头一瞧,果然,旁边是她那永远长不大的小师姐的墓。
看到墓,她一点都不怕,甚至暗自有些雀跃期待,她就是在这里和师父相遇,也是在这里,师父收养了她。
只要在这里等下去,就会等到师父,那么,她就可以重新拥有幸福。
她就坐在那等啊等,身上越发的冷,心里却越发炽热,只要自己守在这里,师父总会来接她回家。寻意伸长脖子向远处望,她清晰记得,那一次师父提着一盏灯,只要看到那盏暖光,师父就一定离自己就越来越近。
上次她等到睡着,都没能看清师父是怎么走近,这一次,她一定要看清。
心中的火热尚能抵御身上不断的寒意,可夜色愈浓,风声萧瑟,远方始终未出现那一点灯火。寻意不安起来,有一个念头在脑中渐渐明晰:
师父……她不是已经离世了吗?
心脏仿佛被狠狠撕裂开来,寻意一时间无法呼吸。
师父走了,她再也等不到她了。
她早该想到的,她哪有什么亲人呢?她什么都没有……
满腔的期盼瞬间崩塌,蚀骨的寒冷攀爬而上,她呆呆怔怔地坐在那里,失去反抗的力量,眼见黑暗吞噬了月色、墓碑、蓝花,直至将她自己完全吞没。她想大声呼喊,却叫不出声来;她想放声痛苦,也流不出眼泪。她又怨又恨又绝望,这世上怎么又剩下孤孤单单的自己?
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要存在。
心中升起一股解脱的快感,寻意慢慢闭上眼睛……
“寻意!”
“寻意——”
寻意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循声望去,什么都没有。她屏住呼吸仔细地听,不敢相信有人在呼唤自己。
“寻意!”
没错!是有人在叫她!一声,两声……一声比一声高。她挣扎着站起,寻声四处寻找,企图在黑暗里找到那声音的来处。
那个人的声音听不真切,但她依稀感受到他语气里透着的焦急。
是谁?这世上还有谁这么在乎她呢?只有师父,是师父,一定是她!她来了,她来接自己了!
寻意凭着一股劲头狂奔,向着声音不断向前。她要靠近那个永远护着她,永远爱着她的人!她看到了尽头的微光,那是师父带来的光!寻意感到浑身充满力量,她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很快!
很快就能再次见到师父了!
……
梦中的呼唤还萦绕在耳旁,寻意陡然睁开眼,泪水早已蓄满了眼眶,下一刻便顺着之前的泪痕滑落。在潸潸泪眼中,她望见了一道倾身而下的朦胧身影。
脑中一片轰隆隆的响,泪珠一次次滑落,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寻意猛地起身扑上去,双臂紧紧抱住那人的脖颈,嚎啕大哭:
“你怎么才回来?”
“你怎么才回来……”
她颤抖得不能自己,“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
江尘清抱着寻意赶到袁郎中处,请她把脉开方,抓完药后,又带她回家静养。待他将热好的药端进屋,就听见寻意呼吸急促,嘴里呢喃着什么。他还以为她快要醒过来,忙走到床边,发现她仍神志昏沉,满脸都是泪痕。不由心中酸痛,低低呼唤她的名字。
谁料她醒来后竟抱住自己放声哭泣,他试图拉开她环住自己的手臂,却被她抱得更紧,她颤抖着哀求道:“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求你别走!”
江尘清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等他回过神来,自己的一只手臂已经紧紧环抱住她。他顿了一下,抬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
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她,听她从恸哭变为抽噎,她的泪水汹涌不断,如汪洋大海倒灌般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的情绪渐渐平复,右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不放。
江尘清柔声劝道:“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她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碗贴在嘴边,就怔怔地张嘴,木然地喝了下去,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望着他。
喝完药,江尘清想扶她躺下休息,可这一挪动,寻意立时紧张起来,拽着他的胳膊不放,眼中立时涌上了泪水。
“放心,我不走,你病成这样,我走了,谁照顾你呢?”他叹着。
寻意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这一瞬间,江尘清想到了徐大轩,他便是因为照料寻意,而对她生出感情,此时看她柔弱的目光,果然让人怜惜。
他握紧她的手,温声道:“我就在这陪你,哪儿都不去。”
寻意眼睛看着他,久久不肯挪开,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她慢慢躺下,身子困乏,没撑多久就又沉沉地睡过去。
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睛还挂着泪。江尘清为她拭去,手掌不自觉抚上她滚烫的脸颊。记忆中,她面对自己这个师兄,多是恼怒与不屑,当面对失忆的小栓子,她却能笑意盈盈。
可不论何时,他从未见过她脆弱崩溃的模样。
她微微偏过脸,贴上他的掌心。这一刻的依恋,让他的心软得发酸发痛。一股深深的愧疚涌上心间,他不得不想,若不是自己不由分说的离开,她是不是不会伤心郁结至此?
上天明明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叫他弥补当时的错误,可他为什么仍是不珍惜?
望向寻意的眼眸满是疼惜,他在此刻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他做这些并非是私心,是师兄对师妹的爱护,是要弥补当年的过错,更要报答她救命的恩情,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
“真是奇怪,”袁郎中搭着寻意的脉奇道,“按理说服了药该好转才是,怎么又热起来了?莫非又吹了冷风?”
江尘清在一旁道:“这几日我一直注意为她保暖,应该不是受凉的缘故。前几天明明见好,不知为何入夜又烧了起来,人也不住说出胡话。”
袁郎中看到江尘清布满血丝的双眼,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凝重:“罢了,我给她下一剂猛药吧,这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了。若是能熬过这一夜还好说,若是……”
他话说到一半,只是摇头。江尘清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要恳求袁郎中尽力施救。可他心里明白,袁郎中并非不肯医治,只是实在是无能为力。
心绪慌乱间,他突然想到一事,急道:“我听闻镇上新来了一位秦姓的神医,不如我即刻带他前去医治……”
“不行!”袁郎中一口回绝,“神医近在眼前还好说,可从这里到镇上,路途遥远,就算你快马加鞭,至少要折腾大半日,你敢担保这一折腾她的病情不会加重?就算那神医肯来我们这种小地方,一去一回还要一天,她等得及吗?”
“如此说来……”江尘清察觉到自己声音在发颤,“她,她只剩这半天的机会了……”
药汤熬好,晾至温热,江尘清将寻意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将药灌下去,下一刻,药汁顺着她的唇角溢出,他连忙用帕子替她擦去。即使他的动作已经放慢放缓,真正咽入寻意腹中的药物并不多。
江尘清心头越发焦灼,他打来清水,将湿布敷在她额头上,再拧干一块布,反复擦拭她的脖子、手臂,只盼能够退热。
夜色沉沉,那只瘦弱的蜡烛实在熬不住,颤了两颤,倏地灭了去,化为一缕青烟。残月透过窗户投射进来微光,勉强撑起一点薄亮,映在江尘清的面容上,更添几分憔悴与凄凉。
江尘清勾了勾唇角,苦笑了一下:“寻意,你不会又是为了好玩吧?”
“你不会是故意装作生病,偷偷观察我,等着看我着急的样子吧?好了,你赢了,我真的很焦急,你现在可以睁眼嘲笑我,越大声越好,就像从前那样,来啊!”
她一动不动,依旧熟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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